Monday, May 17, 2010
看得見儒艮的山丘
Cocco - ジュゴンの見える丘 / 看得見儒艮的山丘
中文歌詞 (來源)
依然蔚藍的天
依然湛藍的海
彷彿永不結束的純白色
靜靜地承受著讓人想哭的夢
除了珊瑚的沙沙聲響
別無其他的聲音
好了 可以了 閉上眼就好
好了 可以了 休息一下吧
不需要傷悲
只要一首溫柔的歌 便足夠了
傾注在你身上的一切
希望成為正確的 溫柔的
這五彩繽紛光芒四射的世界
承繼 接繫 連綴著
坦然的呈現吧
你要往何處去呢?
縱使哭泣疲倦
不知名的小花 也依然會為我綻放
張開眼吧 我回來了
醒過來吧 請相信我
我渴望著你的笑容
在我應該守護的那些東西中
明日將會造訪的
希望都是正確的 溫柔的
希望成為正確的 溫柔的
希望都是正確的 溫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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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上中國時報的報導
國際專欄-兩條美人魚救沖繩
2010-05-18 中國時報 【張瑞昌】
二○○七年六月廿一日,兩條儒艮(Dugong)現身沖繩名護市大浦灣,當地電視台派出直升機進行拍攝採訪,記者在空中俯瞰海面,目睹她們在大海並肩優游的美麗身影,雀躍之情溢於言表,講到激動之處,彷彿和家人重逢般熱絡。
透過現場直播,沖繩人既興奮又開心,古老神話裡的美人魚,再度回到沖繩海邊,有如一則大自然向島嶼傳達的幸福信息,鼓舞了長期被壓抑而苦悶的人心。那一年七月七日在「Live Earth 」氣候危機全球演唱會上,知名的沖繩女歌手Cocco(本名真喜志智子)演唱創作歌曲〈看得見儒艮的山丘〉,以歌聲獻給傳說中的人魚。
形似海牛的儒艮,尾鰭呈現像海豚一樣的Y型尾,突出嘴外的獠牙宛若大象的遠親。由於幼小儒艮都是吸吮母親乳汁,加上雌性胸鰭旁長著一對乳房,躍出水面時,竟有若婦人樣,這種長相奇特的海洋哺乳動物,遂成了文人墨客筆下的美人魚。
因為人類的濫捕殺戮,儒艮已被國際間列為瀕臨滅絕的保護物種,而沖繩名護市附近海域則是全球最北端的儒艮棲息地。沖繩人將那兩條儒艮當作老友,不是沒有原因的。二○○三年八月廿七日,當她們出現在大浦灣引起騷動時,沖繩媒體就曾出動SNG車追蹤報導,相隔四年,兩條美人魚宛若夫唱婦隨再現蹤影,沖繩民眾視此為吉祥之兆,敞開雙臂、熱烈歡迎。
保護儒艮,其實也是保護沖繩。從美軍普天間基地計畫搬遷至名護市施瓦布軍營區以來,反對派始終都以擔憂儒艮生存環境遭破壞為由,今年四月中旬,以「保護儒艮」為名的東京環保組織,向防衛省等部門遞交請願書,希望政府遵守國際自然保護協會於二○○八年發出有關保護儒艮的協議,不要在沖繩沿海展開影響儒艮棲息地的建設工程。
沖繩人不僅要將普天間機場趕出繁華市區,也反對遷移至沖繩縣內,結合人魚傳說的保護儒艮行動,無疑是非常有力的訴求。出身那霸的女詩人歌手Cocco,在○七年那場夏天演唱會對創作初衷的描述,就是最好的例子。
崇尚自然的纖細女孩這麼說著,在那一座看得見美麗人魚的山丘上,美軍打算要蓋一座給直升機使用的機場,雖然沖繩人再三反對,但日本政府卻執意配合興建。直到沖繩人用公民投票表達反對意見之後,美軍機場的工程才停止施工。然後,消失多時的儒艮竟然在二○○七年六月回到大浦灣,讓沖繩人開心不已。
Cocco為美人魚回家寫下了一首歌,而且是限定在沖繩發行的單曲,她說,「我不是政治家,是個歌手,好像不能捍衛什麼,所以只能唱歌!」Cocco的歌聲,感動了無數人,包括電影《橫山家之味》導演是枝裕和。〈看得見儒艮的山丘〉很快地席捲沖繩,躍居銷售排行榜冠軍,當年十一月終於在全國發行。是枝裕和就是在此時受到感動,並且決定為她拍攝紀錄片。
是枝說,「看過那年夏天現場演唱的影像之後,我就有拍攝這部片子的念頭,她如此投入的演唱,只為了兩條儒艮,這讓我感動萬分,希望能將那份感受的心情回饋給對方,而我可以做就是為她拍攝紀錄片。」○八年十二月,記錄Cocco巡迴演出及故鄉生活的紀錄片《但願你還好:Cocco永無止盡的旅程》舉行首映,人們將跟著Cocco的歌聲、影片的腳步,陸續造訪青森的核燃料再處理工廠、廣島的原爆紀念館、沖繩的姬百合塔…。
五月十六日,在細雨霏霏的沖繩宜野灣市,反對派再度動員超過一萬五千人的群眾,以手牽手的人牆包圍普天間機場。報導指出,這是普天間基地自二○○五年以來第五次被包圍,今年四月廿五日沖繩縣曾舉辦一場聚集約近十萬人的縣民大會,要求將機場搬遷至縣外。包圍行動再次傳達了沖繩居民堅決反對縣內搬遷的意志。
我突然想起只喜歡唱歌、不喜歡穿鞋、家中沒電視也沒電話的音樂才女Cocco,她曾經在人氣鼎盛之際毫無預警的宣布退隱,然後又像傳說的美人魚一樣重返歌壇。普天間機場外的包圍,一定有很多人是受到Cocco歌聲的感召,為了美麗的家園,為了看得見儒艮的山丘,勇敢地站出來,佇立在夏日雨中,堅定地表達他們的心聲。
你聽過那首溫柔而堅毅的歌曲嗎?Cocco在歌詠沖繩的碧海藍天和珊瑚之美外,也不忘儒艮帶給沖繩人的激勵,歌詞最後寫道:「希望你能笑容永駐,那麼驅使明日造訪所有值得守護之物的一切,都將會是正確而且溫柔的。」
兩條美人魚,一股堅定的保護信念,多麼美麗溫柔的力量啊!
Friday, May 16, 2008
(轉貼)誰統治臺灣?
臺灣最主要的官僚體系--行政院及其所屬八部,究竟是由什麼地方出身的人來掌管呢?雖然每個人都懂得正經八百地說: 「用人只問才能,不問出身。」沒錯,我完全不否認個人能力的重要,但現實的社會不是只有這樣而已。特別是行政院及其所屬八部的首長,既不是考試決定,也不 是選舉決定,而是被任命的。那麼,什麼樣的人容易被任命為政務官,就與任命者的人脈大有關連了。不能輕忽的是,出身地正是形塑人脈的重要一環。
例如,中國自胡錦濤 (江蘇) 與溫家寶 (天津) 掌權後,大部分中央高幹來自於長三角與環渤海地區。至於經濟實力強大的廣東省,可是遠離權力核心、一個中央高幹都沒有喔。(中共十六屆中央高幹籍貫分佈)
問 題在於「出身地」要怎麼定義。傳統上,華人重視「籍貫」,不過我比較重視出生或成長的地方。例如,某人的籍貫雖然是臺南市,但是在西安出生、度過童年。如 此我傾向於將此人的出身地定義為西安。當然,出身地有時候會出現模稜兩可的狀況,因此隨著定義方式的改變,畫出來的圖會有一些小差異。
這張圖所涵蓋的範圍,是從 1950 年 3 月 1 日蔣介石在臺灣自行登基為總統起,所有擔任過行政院長及其所屬八部首長的「人才」。有些人擔任過不同職位或任期,但是並不重複計算。
顯而易見的,國民黨政府中最有權勢的是「江浙幫」。浙江與江蘇兩個省,便產生了國民黨政府二分之一的行政院長與三分之一的部長。再加上長江中下游的安徽、江西、湖南等三省,則涵蓋一半部長。
民進黨政府的首長則多數來自嘉義以南,尤其是臺南一中的校友,勢力最為龐大,稱為「南臺幫」不算誇張。
難道國民黨執政時,江浙人比較優秀嗎?難道民進黨執政時,南臺灣人才比較多嗎?這樣子解釋,顯然缺乏說服力。更合理的看法,或許是出身地相近的人,常常擁有比較密切的人際關係。當掌權者挑選值得信任的政務官時,此種關係有時發揮了臨門一腳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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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我的家鄉新竹從來沒有出過大官
Friday, December 28, 2007
跑馬拉松的村上春樹
自從用了Google reader很多原本想轉貼的文章
都放在網頁右邊的分享處了
不過 這篇沒有RSS 所以就還是轉貼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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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明珠 (20071227) 中時人間
「第一本小說得新人獎可能是偶然,每一本小說都受歡迎卻絕對不是偶然。」最近村上春樹出一本有關他跑馬拉松的書「說到跑步時我要說的是」,提到他如何開始跑步,以及跑步對他寫小說的影響。二十幾年來如果村上春樹沒有持續跑馬拉松,今天我們可能讀不到他一本又一本充滿想像力的動人小說,或者即使可以讀到,也會是完全不同風格的小說。
與眾不同的小說家
所謂「文如其人」一點也沒錯,村上春樹的小說無論文體或故事或主角的個性,都讓人感覺非常不同,可以想像作者的與眾不同。讀者之間逐漸形成「非常村上」這樣的流行語,不僅指文體的特色,更成為對一個人品味好壞的判別指標。形容一個朋友「非常村上」,等於一面說他「很有品味」,一面數落他「有點臭脾氣」。無論言行舉止、個性偏好,到莫名其妙不屈服的堅持執拗都很像村上春樹小說中的主角。
要說村上春樹是一位與眾不同的小說家。可以從很多方面來說,例如他這一生中從來沒有當過上班族,他開過爵士音樂咖啡廳,他不和文壇其他作者交往,極少接受媒體採訪等不勝枚舉,但其中一個最大的不同,是他跑馬拉松。不但在日本各地跑,也到過希臘、波士頓、紐約、夏威夷各地跑。
將近三十年前,二十九歲寫下處女作「聽風的歌」榮獲「群像新人獎」時,他還在開一家放爵士音樂的咖啡廳,接著第二本「1973年的彈珠玩具」,都是打烊後半夜在廚房桌上寫的,因此段落都很短。
為了能專心寫長一點的小說,他毅然把店轉讓給別人,把家搬到千葉去,專心閉門寫稿,幾乎斷絕和外界的一切聯繫,半年後完成「尋羊冒險記」,這三本小說,文體獨特風格清新,立刻受到年輕讀者喜愛,早期「三部曲」確立了他在文壇的地位,使他被譽為「八十年代文學旗手」。
完成「尋羊」後,他下定決定要當一個專業小說家,並開始認真地天天跑步。跑步的優點是不需要同伴,也不像打網球或游泳那樣需要球場或游泳池的設施,只要有一雙跑步鞋,有馬路或操場就可以跑。每天跑步之後,戒煙也成了自然的趨勢。當然戒煙並不簡單,但總不能一面抽煙一面天天跑步,在想「跑更長」之下,戒煙也成為和過去的生活訣別的一種象徵。
肉體與精神
他認為當一個傑出小說家需要的兩大條件,一個是高度的「集中力」,一個是長久的「持續力」。村上藉著跑馬拉松,自我鍛鍊這兩方面的力量,他相信只有不斷鍛鍊肉體的持續力,才能維持長期寫作所需要的精神高度集中。
村上無法勉強自己做不喜歡的事情,但喜歡的事情卻會徹底做好。他覺得自己不擅長短跑,無法跑很快,卻適合很有耐心和毅力地持續跑長距離。
剛開始跑時,還沒辦法跑很遠,一天頂多跑二十分到三十分的程度,就喘不過氣了。不過繼續跑之間,身體積極地適應,距離漸漸拉長,呼吸的節奏也漸漸穩定下來。每天把跑步當成最重要的事情,和三餐吃飯、睡覺、家事、工作一樣,放進日常生活的循環中,成為一種自然的習慣。
1983年開春第一次參加5公里的路跑。5月參加山中湖15公里的路跑。6月開始想試試看自己能跑多遠,於是一個人在皇居周圍一圈一圈地試跑。跑了7 圈,相當於35公里,以普通的速度跑,並不覺得太痛苦,腳也完全不痛。這樣的話說不定可以跑馬拉松。因為聽說馬拉松最難過的部分是在跑過35公里的時候來臨的。
這時候感覺過了三十歲的自己,現在還潛藏著很多可能性,這未知的部分,是因為跑步而逐漸發現的。飲食方面也漸漸改成以蔬菜為中心,米飯、肉類和酒量都減少,蛋白質以魚類為主。33歲正式展開跑者的生活,也可以說是專業小說家生涯的真正起點。
1983年7月村上春樹來到希臘,決定一個人從雅典跑到馬拉松的村子。採取和原始路線從馬拉松跑到雅典相反的方向跑。為什麼採取逆方向呢?因為清晨從雅典中心出發,可以避開道路尖峰時間的壓倒性交通量。為什麼要特地跑到希臘去一個人跑42公里呢?因為正好有一家男性雜誌社問他「要不要到希臘幫我們寫一篇旅行遊記?」由希臘政府提供機票。他想正好試試自己的腳力。
「何不跑跑看全程馬拉松?」
在希臘跑
盛夏的希臘天氣熱得不得了。連狗都躲起來睡午覺在時候,跑馬拉松簡直瘋了。名副其實在和太陽賽跑。
攝影師景山正夫和編輯一起坐在車上同行伴跑。景山看到村上認真地準備跑的樣子驚訝地問。
「你真的要跑全程嗎?」
「當然,就是為了這個來的啊。」
「是嗎?可是我以為這種企劃,很少人會跑全程,大多只是拍個照片,中途省略呢,沒想到你真的要跑。」
清晨五點半從雅典奧林匹克會場的體育館出發,一路跑到馬拉松村時,太陽才剛剛升起。沿路上坡下坡的路交互出現,從內陸跑向海岸,離開都心,經過鄉間,老人們坐在咖啡館前一面喝著小杯咖啡,一面無言地睜眼目送他跑過去。
越過27公里處的坡道時,開始隱約可以看到馬拉松的山。算算已經跑過三分之二路程了,心想3小時30分說不定可以跑完。然而越過30公里之後海面開始吹起風來,風勢越來越強,一不小心就被風吹得往後退。而且開始緩緩上坡。道路像用尺畫出來的般筆直。這時真正的疲勞開始襲來。不管補充多少水分,立刻又感到口渴難當,非常想喝冰啤酒。
不,別想啤酒,別想太陽,把風忘掉,把報導忘掉!集中注意力一心只想著把雙腳輪流往前踏出。現在,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
過了35公里,這對自己來說,是未踏之大地。有生以來第一次跑超過35公里以上的距離。海風繼續強勁地吹著。口渴難耐,路邊好多羊正在吃草。
過了40公里。
「還剩下2公里,加油啊!」編輯從車上為他加油。
上午九點過後,太陽已經熱得受不了,汗水流入眼睛,手上臉上都是汗蒸發乾掉的鹽,整個人變成人間鹽田。眼睛更痛。
終於到達終點。跑了3小時51分鐘。
當地的人聽說他剛剛跑完馬拉松,從盆栽摘下花來作成一個小花束獻給他。希臘人的親切讓村上好感動。
他覺得馬拉松是個親切的村子,和平的村子。
在夏威夷跑
那年12月,他參加美國夏威夷火奴魯魯馬拉松,第一次正式參加大賽,從此經過了二十幾年,每年參加馬拉松比賽已經成為他的習慣。
平常他一天平均跑十公里左右。在東京的時候,多半在神宮外苑跑。除了在日本跑之外,旅居歐洲和美國時,也經常跑步。
身為一個小說家,他平常一天在早晨集中精神工作三小時到四小時。全神貫注在自己所寫的東西上。其他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看。
除了集中精神之外,其次必要的是持續力。一天雖然能集中精神三、四小時,但如果一星期下來就累得吃不消的話,也沒辦法寫長篇作品。對於有志寫長篇小說的作家,有必要維持半年、一年、兩年的持續力。如果說集中力就像深深屏住呼吸的話,持續力就是同時還要學會安靜而緩慢地呼氣、吸氣的秘訣。這兩種呼吸的平衡如果沒有學會的話,很難長久繼續寫下去。
他說「我寫小說這件事,很多都是從每天早晨在路跑中學來的。」
他很慶幸自己繼續跑步。
「我自己很喜歡自己現在所寫的小說,也很期待接下來,自己會寫出什麼樣的小說來。以一個不完美的人,一個擁有限度的作家,一面走過充滿矛盾的平凡人生道路,依然能夠懷有這種心情,我覺得也算是一種達成,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奇蹟』。如果每天的跑步對這達成多少有幫助的話,我對跑步這件事情不得不深深感謝。」
跑完後不只是肉體的痛苦,連自己是誰,現在正在做什麼,大多都從念頭中消失掉。那種心情應該很奇怪,但連那種感覺都消失了。跑步的行為幾乎到達形而上的領域。首先行為在那裡,然後隨著才有我的存在。
「我跑,故我在」
除了多次參加火奴魯魯馬拉松、波士頓馬拉松、紐約馬拉松之外,更挑戰鐵人三項,甚至北海道薩羅馬湖100公里的超級馬拉松。
在日常生活中或工作上,他並不喜歡和人競爭勝敗。人家有人家的價值觀,自己有自己的價值觀。誤解和受傷在所難免,不過,正因為和別人不同,人才能保有自立的東西。以他來說,就是選擇和別人不同的語言,繼續寫小說。
「我一面跑,只是跑著。原則上是在空白中跑著。反過來也可以說,為了得到空白而跑。在那樣的空白中,各種想法常常自然湧現……跑的時候腦子裡會浮現想法,像天空的雲。各種形狀,各種大小的雲。那些浮現又消失。但天空還是天空。雲只不過是過客。」
「我跑,故我在。」馬拉松的體驗帶給他最重要的意義不是肉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東西。
Wednesday, November 28, 2007
貨殖列傳 范君石 譯註
按 這篇貨殖列傳讀起來真是相當驚人
點出不管是治國還是做人 經濟都是關鍵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禮生於有而廢於無。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義附焉。富者得勢益彰,失勢則客無所之,以而不樂。夷狄益甚。諺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夫千乘之 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文章也非常精彩 真的是「真文章之大手筆也」
太佩服司馬遷了 想要去找史記來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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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出處
【說明】這是專門記敘從事「貨殖」活動的傑出人物的類傳。也是反映司馬遷經濟思想和物質觀的重要篇章。「貨殖」是指謀求「滋生資貨財利」以致富而言。即利用貨物的生產與交換,進行商業活動,從中生財求利。司馬遷所指的貨殖,還包括各種手工業,以及農、牧、漁、礦山、冶煉等行業的經營在內。翦伯贊曾高度評價司馬遷「以銳利的眼光,注視著社會經濟方面,而寫成其有名的《貨殖列傳》」。錢鍾書在論及司馬遷這篇《貨殖列傳》時說:「當世法國史家深非史之為『大事記』體者,專載朝政軍事,而忽諸民生日用;馬遷傳《遊俠》已屬破格,然尚以傳人為主,此篇則全非『大事記』、『人物誌』,於新史學不啻乎辟鴻濛矣。」(《管錐篇·史記會注考證》)總之,史學界公認:「歷史思想及於經濟,是書蓋為創舉。」
白話文如下:
《太史公自序》曰:「布衣匹夫之人,不害於政,不妨百姓,取之於時而息財富,智者有采焉。作《貨殖列傳》」。這十分明確而簡要地道出了寫作本篇的動機與主旨。全文主要是為春秋末期至秦漢以來的大貨殖家,如范蠡、子貢、白圭、猗頓、卓氏、程鄭、孔氏、師氏、任氏等作傳。通過介紹他們的言論、事蹟、社會經濟地位,以及他們所處的時代、重要經濟地區的特產商品、有名的商業城市和商業活動、各地的生產情況和社會經濟發展的特點,敘述他們的致富之道,表述自己的經濟思想,以便「後世得以觀擇」。太史公認為,自然界的物產是極其豐富的,社會經濟的發展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商業發展和經濟都市的出現是自然趨勢,人們沒有不追求富足的。「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虞不出則財匱少。」所以,他主張應根據實際情況,任商人自由發展,引導他們積極進行生產與交換,國家不必強行干涉,更不要同他們爭利。這集中反映了他反對「重本抑末」,主張農工商虞並重,強調工商活動對社會發展的作用,其產生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肯定工商業者追求物質利益的合理性與合法性;突出物質財富的佔有量最終決定著人們的社會地位,而經濟的發展則關乎到國家盛衰等經濟思想和物質觀。在當時歷史條件下,司馬遷就能注意社會的經濟生活,並認識到生產交易和物質財富的重要性,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此傳記天時、地理、人物、風情,歷歷如畫。雖屬說理文章,讀來卻頗有興味。方家學者對此有口皆碑。潘吟閣贊曰:「《貨殖傳》一篇,講的是種種社會的情形,且一一說明它的原理。所寫的人物,又是上起春秋,下至漢代。所寫的地理,又是北至燕、代,南至儋耳。而且各人有各人的腳色,各地有各地的環境。可當遊俠讀,可當小說讀。讀中國書而未讀《史記》,可算未曾讀書;讀《史記》而未讀《貨殖傳》,可算未讀《史記》。美哉《貨殖傳》!」(《史記貨殖列傳新詮·編者弁言》)李景星評本傳為:「舉生財之法,圖利之人,無貴無賤,無大無小,無遠無近,無男無女,都納之一篇之中,使上下數百年之販夫豎子,傖父財奴,皆賴以傳,幾令人莫名其用意所在。……蓋財貨者,天地之精華,生民之命脈,困迫豪傑,顛倒眾生,胥是物也。」(《史記評議》卷四)這些贊語準確而深刻地揭示了史公之識,卓絕千古;史公之筆,精妙絕倫。總攬全文可見,傳中人物各具特色,各懷其才;篇中敘事行雲流水,自然流暢;文中說理鞭辟入裡,無懈可擊;全篇辭章奇傳雄渾,波瀾壯闊。可謂博大精深,渾然一體,實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璀璨奪目的光輝篇章。
老子說:「太平盛世到了極盛時期,雖然鄰近的國家互相望得見,雞鳴狗吠之聲互相聽得到,而各國人民卻都以自家的飲食最甘美,自己的服裝最漂亮,習慣於本地的習俗,喜愛自己所事行業,以至於老死也不互相往來。」到了近世,如果還要按這一套去辦事,那就等於堵塞人民的耳目,幾乎是無法行得通。
太史公說:神農氏以前的情況,我不瞭解。至於像《詩》、《書》所述虞舜、夏朝以來的情況則是人們耳目總要聽到最好聽,看到最好看的,口胃總想嘗遍各種肉類的美味,身體安於舒適快樂的環境,心中又誇耀有權勢、有才幹的光榮。統治者讓這種風氣浸染百姓,已經很久了,即使用老子的這些妙論挨門逐戶地去勸說開導,終不能感化誰。所以,最好的辦法是聽其自然,其次是隨勢引導,其次是加以教誨,再次是制定規章制度加以約束,最壞的做法是與民爭利。
太行山以西盛產木材、竹子、楮木、野麻、旄牛尾、玉石;太行山以東多有魚、鹽、漆、絲、美女;江南出產楠木、梓樹、生薑、桂花、金、錫、鉛、硃砂、犀牛、玳瑁、珠子、象牙獸皮;龍門、碣石山以北地區盛產馬、牛、羊、氈裘、獸筋獸角;銅和鐵則分佈在周圍千里遠近,山中到處都是,有如棋子滿佈。這是關於各地物產分佈的大致情況。這些都是中國人民所喜好的,習用的穿著、飲食、養生、送死之物。所以,人們要靠農民耕種,取得食物,要靠虞人進山開採、漁夫下水捕捉,獲得物品,要靠工匠製造,取得器具,要靠商人貿易,流通貨物。這難道還需要官府發佈政令,征發百姓,限期會集嗎?人們都憑自己的才能,竭盡自己的力量,來滿足自己的慾望。所以,低價的貨物能夠高價出售,高價的貨物能夠低價購進。人們各自努力經營自己的本業,樂於從事自己的工作,就像水從高處流向低處那樣,日日夜夜沒有休止的時候,不用招喚便會自動前來,不用請求便會生產出來。這難道不是符合規律而得以自然發展的證明嗎?
《周書》裡說:「農民不種田,糧食就會缺乏;工匠不做工生產,器具就會缺少;商人不做買賣,吃的、用的和錢財這三種寶物就會斷絕來路;虞人不開發山澤,資源就會短缺,資源匱乏了,山澤就不能進一步開發。」農、工、商、虞這四個方面,是人民衣食的來源。來源大則富裕,來源小則貧困;來源大了,上可以富國,下可以富家。或貧或富,沒有誰能剝奪或施予,但機敏的人總是財富有餘,而愚笨的人卻往往衣食不足。所以,姜太公被封在營丘時,那裡本來多是鹽鹼地,人煙稀少,於是姜太公便鼓勵婦女致力於紡織刺繡,極力提倡工藝技巧,又讓人們把魚類、海鹽返運到其他地區去,結果別國的人和財物紛紛流歸於齊國,就像錢串那樣,絡繹不絕,就像車輻那樣,聚集於此。所以,齊國因能製造冠帶衣履供應天下所用,東海、泰山之間的諸侯們便都整理衣袖去朝拜齊國。後來,齊國中途衰落,管仲重新修治姜太公的事業,設立管理財政的九個官府,使齊桓公得以稱霸,多次以霸主身份會合諸侯,使天下政治得到匡正;而管仲本人也有了三歸台,官位雖只是陪臣,卻比各國的君主還要富有。從此,齊國富強,一直延續到威王、宣王之時。
所以說:「糧倉充實了,百姓就會懂得禮節;衣食豐足了,百姓就會知道榮辱。」禮產生於富有,而廢棄於貧窮。因此,君子富有了,就喜好去做仁德之事;小人富有了,就會隨心所欲地做他能做的事。江河深,魚就在那裡生存;山林深,野獸就在那裡藏身;人富有了,仁義就會依附於他。富有者得了勢越發顯赫,失了勢,依附於他的賓客也便無處容身,因而心情不快。夷狄那裡,這種情況更為突出。諺語說:「家有千金的人,不會犯法受刑死於鬧事。」這不是空話。所以說:「天下之人,熙熙攘攘,都是為利而來,為利而往。」那些擁有千輛兵車的天子,享有萬戶封地的諸侯,佔有百室封邑的大夫。尚且擔心貧窮,何況編入戶口冊內的普通老百姓呢!
從前,越王勾踐被圍困在會稽山上,於是任用范蠡、計然。計然說:「知道要打仗,就要做好戰備;瞭解貨物何時為人需求購用,才算懂得商品貨物。善於將時與用二者相對照,那麼各種貨物的供需行情就能看得很清楚。所以,歲在金時,就豐收;歲在水時,就歉收;歲在木時,就饑饉;歲在火時,就干旱。旱時,就要備船以待澇;澇時,就要備車以待旱,這樣做符合事物發展的規律。一般說來,六年一豐收,六年一干旱,十二年有一次大饑荒。出售糧食,每斗價格二十錢,農民會受損害;每斗價格九十錢,商人要受損失。商人受損失,錢財就不能流通到社會;農民受損害,田地就要荒蕪。糧價每斗價格最高不超過八十錢,最低不少於三十錢,那麼農民和商人都能得利。糧食平價出售,並平抑調整其他物價,關卡稅收和市場供應都不缺乏,這是治國之道。至於積貯貨物,應當務求完好牢靠,沒有滯留的貨幣資金。買賣貨物,凡屬容易腐敗和腐蝕的物品不要久藏,切忌冒險囤居以求高價。研究商品過剩或短缺的情況,就會懂得物價漲跌的道理。物價貴到極點,就會返歸於賤;物價賤到極點,就要返歸於貴。當貨物貴到極點時,要及時賣出,視同糞土;當貨物賤到極點時,要及時購進,視同珠寶。貨物錢幣的流通周轉要如同流水那樣。」勾踐照計然策略治國十年,越國富有了,能用重金去收買兵士,使兵士們衝鋒陷陣,不顧箭射石擊,就像口渴時求得飲水那樣,終於報仇雪恥,滅掉吳國,繼而耀武揚威於中原,號稱「五霸」之一。
范蠡既已協助越王洗雪了會稽被困之恥,便長嘆道:「計然的策略有七條,越國只用了其中五條,就實現了雪恥的願望。既然施用於治國很有效,我要把它用於治家。」於是,他便乘坐小船漂泊江湖,改名換姓,到齊國改名叫鴟夷子皮,到了陶邑改名叫朱公。朱公認為陶邑居於天下中心,與各地諸侯國四通八達,交流貨物十分便利。於是就治理產業,囤積居奇,隨機應變,與時逐利,而不責求他人。所以,善於經營致富的人,要能擇用賢人並把握時機。十九年期間,他三次賺得千金之財,兩次分散給貧窮的朋友和遠房同姓的兄弟。這就是所謂君子富有便喜好去做仁德之事了。范蠡後來年老力衰而聽憑子孫,子孫繼承了他的事業並有所發展,終致有了巨萬家財。所以,後世談論富翁時,都稱頌陶朱公。
子貢曾在孔子那裡學習,離開後到衛國做官,又利用賣貴買賤的方法在曹國和魯國之間經商,孔門七十多個高徒之中,端木賜(即子貢)最為富有。孔子的另一位高徒原憲窮得連糟糠都吃不飽,隱居在簡陋的小巷子裡。而子貢卻乘坐四馬並轡齊頭牽引的車子,攜帶束帛厚禮去訪問、餽贈諸侯,所到之處,國君與他只行賓主之禮,不行君臣之禮。使孔子得以名揚天下的原因,是由於有子貢在人前人後輔助他。這就是所謂得到形勢之助而使名聲更加顯著吧?
白圭是西周人。當魏文侯在位時,李克正致力於開發土地資源,而白圭卻喜歡觀察市場行情和年景豐歉的變化,所以當貨物過剩低價拋售時,他就收購;當貨物不足高價索求時,他就出售。穀物成熟時,他買進糧食,出售絲、漆;蠶繭結成時,他買進絹帛綿絮,出售糧食。他瞭解,太歲在卯位時,五穀豐收;轉年年景會不好。太歲在午宮時,會發生旱災;轉年年景會很好。太歲在酉位時,五穀豐收;轉年年景會變壞。太歲在子位時,天下會大旱;轉年年景會很好,有雨水。太歲復至卯位時,他囤積的貨物大致比常年要增加一倍。要增長錢財收入,他便收購質次的穀物;要增長穀子石斗的容量,他便去買上等的穀物。他能不講究吃喝,控制嗜好,節省穿戴,與僱用的奴僕同甘共苦,捕捉賺錢的時機就像猛獸猛禽捕捉食物那樣迅捷。因此他說:「我幹經商致富之事,就像伊尹、呂尚籌劃謀略,孫子、吳起用兵打仗,商鞅推行變法那樣。所以,如果一個人的智慧夠不上隨機應變,勇氣夠不上果敢決斷,仁德不能夠正確取捨,強健不能夠有所堅守,雖然他想學習我的經商致富之術,我終究不會教給他的。」因而,天下人談論經商致富之道都傚法白圭。白圭大概是有所嘗試,嘗試而能有所成就,這不是馬虎隨便行事就能成的。
猗頓是靠經營池鹽起家。而邯鄲郭縱以冶鐵成就家業,其財富可與王侯相比。
烏氏裸經營畜牧業,等到牲畜繁殖眾多之時,便全部賣掉,再購求各種奇異之物和絲織品,暗中獻給戎王。戎王以十倍於所獻物品的東西償還給他,送他牲畜,牲畜多到以山谷為單位來計算牛馬的數量。秦始皇詔令烏氏裸位與封君同列,按規定時間同諸大臣進宮朝拜。而巴郡寡婦清的先祖自得到硃砂礦,竟獨攬其利達好幾代人,家產也多得不計其數。清是個寡婦,能守住先人的家業,用錢財來保護自己,不被別人侵犯。秦始皇認為她是個貞婦而以客禮對待她,還為她修築了女懷清台。烏氏裸不過是個邊鄙之人、畜牧主,巴郡寡婦清是個窮鄉僻壤的寡婦,卻能與皇帝分庭抗禮,名揚天下,這難道不是因為他們富有嗎?
漢朝興起,天下統一,便開放關卡要道,解除開採山澤的禁令,因此富商大賈得以通行天下,交易的貨物無不暢通,他們的慾望都能滿足,漢朝政府又遷徙豪傑、諸侯和大戶人家到京城。
關中地區從汧、雍二縣以東至黃河、華山,膏壤沃野方圓千里。從有虞氏、夏後氏實行貢賦時起就把這裡作為上等田地,後來公劉遷居到邠,周太王、王季遷居岐山,文王興建豐邑,武王治理鎬京,因而這些地方的人民仍有先王的遺風,喜好農事,種植五穀,重視土地的價值,把做壞事看得很嚴重。直到秦文公、德公、穆公定都雍邑,這裡地處隴、蜀貨物交流的要道,商人很多。秦獻公遷居櫟邑,櫟邑北御戎狄,東通三晉,也有許多大商人。秦孝公和秦昭襄王治理咸陽,漢朝藉此做為都城;長安附近的諸陵,四方人、物輻湊集中於此,地方很小,人口又多,所以當地百姓越來越玩弄奇巧,從事商業。關中地區以南則有巴郡、蜀郡。巴蜀地區也是一片沃野,盛產梔子、生薑、硃砂、石材、銅、鐵和竹木之類的器具。南邊抵禦滇、僰,僰地多出僮僕。西邊鄰近邛、笮,笮地出產馬和旄牛。然而巴蜀地區四周閉塞,有千里棧道,與關中無處不通,唯有褒斜通道控扼其口,勾聯四方道路,用多餘之物來交換短缺之物。天水、隴西、北地和上郡與關中風俗相同,而西面有羌中的地利,北面有戎狄的牲畜,畜牧業居天下首位。可是這裡地勢險要,只有京城長安要約其通道。所以,整個關中之地佔天下三分之一,人口也不過佔天下十分之三;然而計算這裡的財富,卻佔天下十分之六。
古時,唐堯定都河東晉陽,殷人定都河內殷墟,東周定都河南洛陽。河東、河內與河南這三地居於天下的中心,好像鼎的三個足,是帝王們更迭建都的地方,建國各有數百年乃至上千年,這裡土地狹小,人口眾多,是各國諸侯集中聚會之處,所以當地民俗為小氣儉省,熟悉世故。楊與平陽兩邑人民,向西可到秦和戎狄地區經商,向北可到種、代地區經商。種、代在石邑以北,地靠匈奴,屢次遭受掠奪。人民崇尚強直、好勝,以扶弱抑強為己任,不願從事農商諸業。但因鄰近北方夷狄,軍隊經常往來,中原運輸來的物資,時有剩餘。當地人民強悍而不務耕耘,從三家尚未分晉之時就已經對其慓悍感到憂慮,而到趙武靈王時就更加助長了這種風氣,當地習俗仍帶有趙國的遺風。所以楊和平陽兩地的人民經營馳逐於其間,能得到他們所想要的東西。溫、軹地區的人民向西可到上黨地區經商,向北可到趙、中山一帶經商。中山地薄人多,在沙丘一帶還有紂王留下的殷人後代,百姓性情急躁,仰仗投機取巧度日謀生。男子們常相聚遊戲玩耍,慷慨悲聲歌唱,白天糾合一起殺人搶劫,晚上挖墳盜墓、製作贋品、私鑄錢幣;多有美色男子,去當歌舞藝人。女子們常彈奏琴瑟,拖著鞋子,到處遊走,向權貴富豪獻媚討好,有的被納入後宮,遍及諸侯之家。
然而邯鄲也是漳水、黃河之間的一個都市。北面通燕、涿,南面有鄭、衛。鄭、衛風俗與趙相似,但因地靠梁、魯,稍顯莊重而又注重節操。衛君曾從濮上的帝丘遷徙到野王,野王地區民俗崇尚氣節,扶弱抑強,這是衛國的遺風。
燕國故都薊也是渤海、碣石山之間的一個都市。南面通齊、趙,東北面與胡人交界。從上谷到遼東一帶,地方遙遠,人口稀少,屢次遭侵擾,民俗大致與趙、代地區相似,而百姓迅速捷凶悍,不愛思考問題,當地盛產魚、鹽、棗、栗。北面鄰近烏桓、夫余,東面處於控扼穢貊、朝鮮、真番的有利地位。
洛陽東去可到齊、魯經商,南去可到梁、楚經商。所以泰山南部是魯國故地,北部是齊國故地。
齊地被山海環抱,方圓千里一片沃土,適宜種植桑麻,人民多有彩色絲稠、布帛和魚鹽。臨淄也是東海與泰山之間的一個都市。當地民俗從容寬厚,通情達理,而又足智多謀,愛發議論,鄉土觀念很重,不易浮動外流,怯於聚眾鬥毆,而敢於暗中傷人,所以常有劫奪別人財物者,這是大國的風尚。這裡士、農、工、商、賈五民俱備。
而鄒、魯兩地濱臨洙水、泗水,還保存著周公傳留的風尚,民俗喜好儒術,講究禮儀,所以當地百姓小心拘謹。頗多經營桑麻產業,而沒有山林水澤的資源。土地少,人口多,人們節劍吝嗇,害怕犯罪,遠避邪惡。等到衰敗之時,人們愛好經商追逐財利,比周地百姓還厲害。
從鴻溝以東,芒山、碭山以北,直到巨野,這是過去梁、宋的地方。陶邑、睢陽也是都會。以前,唐堯興起於成陽,虞舜在雷澤打過魚,商湯曾定都於毫。這裡的民俗還存有先王遺風,寬厚莊重,君子很多,喜好農事,雖然沒有富饒的山河物產,人們卻能省吃儉用,以求得財富的積蓄。
越、楚地帶有西楚、東楚和南楚三個地區的不同風俗。從淮北沛郡到陳郡、汝南、南郡,這是西楚地區。這里民俗慓悍輕捷,容易發怒,土地貧瘠,少有蓄積。江陵原為楚國國都,西通巫縣、巴郡,東有雲夢,物產富饒。陳在楚、夏交接之處,流通魚鹽貨物,居民多經商。徐、僮、取慮一帶的居民清廉苛嚴,信守諾言。
彭城以東,包括東海、吳、廣陵一帶,這是東楚地區。這裡風俗與徐、僮一帶相似。朐、繒以北,風俗與齊地相同。浙江以南風俗與越地相同。吳地從吳王闔閭、楚春申君和漢初吳王劉濞招致天下喜好遊說的子弟以來,東有豐富的海鹽,以及章山的銅礦,三江五湖的資源,也是江東的一個都市。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一帶是南楚地區。這裡風俗與西楚地區大體相似。楚失郢都後,遷都壽春,壽春也是一個都市。而合肥縣南有長江,北有淮河,是皮革、鮑魚、木材匯聚之地。因與閩中、於越習俗混雜,所以南楚居民善於辭令,說話乖巧,少有信用。江南地方地勢低下,氣候潮濕,男子壽命不長。竹木很多。豫章出產黃金,長沙出產鉛、錫。但礦產蘊藏量極為有限,開採所得不足以抵償支出費用。九疑山、蒼梧以南至儋耳,與江南風俗大體相同,其中混雜著許多楊越風俗。番禺也是當地的一個都市,是珠璣、犀角、玳瑁、水果、葛布之類的集中地。
潁川、南陽是原夏朝人居住之地。夏人為政崇尚忠厚樸實,還有先王傳留下來的風尚。潁川人惇厚老實。秦朝末年,曾經遷徙不法之民到南陽。南陽西通武關、鄖關,東南面臨漢水、長江、淮水。宛也是一個都市。當地民俗混雜,好事。多以經商為業。居民以抑強扶弱為己任,與潁川地區相交往,所以直到現在還被稱做「夏人」。
天下物產各地不均,有少有多,民間習俗各有不同,山東地區吃海鹽,山西地區吃池鹽,嶺南和大漠以北本來也有許多地方出產鹽,這方面情況大體如此。
總而言之,楚越地區,地廣人稀,以稻米為飯,以魚類為菜,刀耕火種,水耨除草,瓜果螺蛤,不須從外地購買,便能自給自足。地形有利,食物豐足,沒有饑饉之患,因此人們苟且偷生,沒有積蓄,多為貧窮人家。所以,江淮以南既無挨餓受凍之人,也無千金富戶。沂水、泗水以北地區,適合種植五穀桑麻,飼養六畜,地少人多,屢次遭受水旱災害,百姓喜好積蓄財物,所以秦、夏、梁、魯地區勤於農業而重視勞力。三河地區以及宛、陳等地也是這樣,再加上經商貿易。齊、趙地區的居民聰明靈巧,靠投機求財利。燕、代地區的居民能種田、畜牧,並且養蠶。
由此看來,賢能之人在朝廷上出謀劃策,論辯爭議,守信盡節及隱居深山之士自命清高,保全名聲,他們究竟都是為著什麼呢?都是為了財富。因此,為官清廉就能長久做官,時間長了,便會更加富有;商人買賣公道,營業發達,就能多賺錢而致富。求富,是人們的本性,用不著學習,就都會去追求。所以,壯士在軍隊中,打仗時攻城先登,遇敵時衝鋒陷陣,斬將奪旗,冒著箭射石擊,不避赴湯蹈火,艱難險阻,是因為重賞的驅使。那些住在鄉里的青少年,殺人埋屍,攔路搶劫,盜掘墳墓,私鑄錢幣,偽托俠義,侵吞霸佔,借助同夥,圖報私仇,暗中追逐掠奪,不避法律禁令,往死路上跑如同快馬奔馳,其實都是為了錢財罷了。如今趙國、鄭國的女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彈著琴瑟,舞動長袖,踩著輕便舞鞋,用眼挑逗,用心勾引,出外不遠千里,不擇年老年少,招來男人,也是為財利而奔忙。游手好閒的貴族公子,帽子寶劍裝飾講究,外出時車輛馬匹成排結隊,也是為大擺富貴的架子。獵人漁夫,起早貪黑,冒著霜雪,奔跑在深山大谷,不避猛獸傷害,為的是獲得各種野味。進出賭場,鬥雞走狗,個個爭得面紅耳赤,自我誇耀,必定要爭取勝利,是因為重視輸贏。醫生方士及各種靠技藝謀生的人,勞神過度,極盡其能,是為了得到更多的報酬。官府吏士,舞文弄墨,私刻公章,偽造文書,不避斫腳殺頭,這是由於陷沒在他人的賄賂之中。至於農、工、商、賈儲蓄增殖,原本就是為了謀求增添個人的財富。如此絞盡腦汁,用盡力量地索取,終究是為了不遺餘力地爭奪財物。
諺語說:「販柴的不出一百里,販糧的不出一千里。」在某地住上一年,就要種植穀物;住上十年,就要栽種樹木;住上百年,就應招來德行。所謂德,就是人的才德名望和財物。現在有些人,沒有官職俸祿或爵位封地收入,而生活歡樂富有,可與有官爵者相比,被稱做「素封」。有封地的人享受租稅,每戶每年繳入二百錢。享有千戶的封君,每年租稅收入可達二十萬錢,朝拜天子、訪問諸侯和祭祀餽贈,都要從這裡開支。普通百姓如農、工、商、賈,家有一萬錢,每年利息可得二千錢,擁有一百萬錢的人家,每年可得利息二十萬錢,而更徭租賦的費用要從這裡支出。這種人家,就能隨心所欲地吃喝玩樂了。所以說陸地牧馬五十匹,養牛一百六、七十頭,養羊二百五十隻,草澤裡養豬二百五十口,水中佔有年產魚一千石的魚塘,山裡擁有成材大樹一千株。安邑有千株棗樹;燕、秦有千株栗子樹;蜀郡、漢水、江陵地區有千株橘樹;淮北、常山以南和黃河、濟水之間有千株楸樹;陳、夏有千畝漆樹;齊、魯有千畝桑麻;渭川有千畝竹子;還有名揚國內、萬戶人家的都城,郊外有畝產一鐘的千畝良田,或者千畝梔子、茜草,千畦生薑、韭菜:諸如此類的人,其財富都可與千戶侯的財富相等。然而這些成為富足的資本,人們不用到市上去察看,不用到外地奔波,坐在家中即可不勞而獲,身有處士之名,而取用豐足。至於那些貧窮人家,父母年老,妻子兒女瘦弱不堪,逢年過節無錢祭祀祖宗鬼神、贈人路費、聚集飲食,吃喝穿戴都難以自足,如此貧困,還不感到羞愧,那就沒有什麼可比擬的了。所以,沒有錢財只能出賣勞力,稍有錢財便玩弄智巧,已經富足便爭時逐利,這是常理。如今謀求生計,誰能不冒生命危險,即可取得所需物品,那就應受到賢人的鼓勵。所以,靠從事農業生產而致富為上,靠從事商工而致富次之,靠玩弄智巧、甚至違法而致富是最低下的。沒有深居山野不肯做官的隱士之行,而長期處於貧賤地位,妄談仁義,也足以值得羞愧了。
凡是編戶的百姓,對於財富比自己多出十倍的人就會低聲下氣,多出百倍的就會懼怕人家,多出千倍的就會被人役使,多出萬倍的就會為人奴僕,這是事物的常理。要從貧窮達到富有,務農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經商,刺繡織綿不如倚門賣笑,這裡所說的經商末業,是窮人致富憑藉的手段。在交通發達的大都市,每年釀一千甕酒,一千缸醋,一千甔飲漿,屠宰一千張牛羊豬皮,販賣一千鐘穀物,一千車柴草,總長千丈的船隻,一千株木材,一萬棵竹竿,一百輛馬車,一千輛牛車,一千件塗漆木器,一千鈞銅器,一千擔原色木器、鐵器及染料,二百匹馬,二百五十頭牛,一千隻豬羊,一百個奴隸,一千斤筋角、丹砂,一千鈞綿絮、細布,一千匹彩色絲綢,一千擔粗布、皮革,一千斗漆,一千瓶酒麴、鹽豆豉,一千斤鮐魚、鮆魚,一千石小雜魚,一千鈞醃鹹魚,三千石棗子、粟子,一千件狐貂皮衣,一千石羔羊皮衣,一千條毛氈毯,以及一千種水果蔬菜,還有一千貫放高利貸的資金,促成牲畜交易的掮客或貪心的商人獲利十分之三,廉正的商人獲利十分之五,這一類人也可與千乘之家相比,這是大概的情況。至於其他雜業,如果利潤不足十分之二,那就不是我說的好的致富行業。
請讓我簡略說明當代千里範圍內那些賢能者之所以能夠致富的情況,以便使後世的人得以考察選擇。
蜀地卓氏的祖先是趙國人,靠冶鐵致富。秦國擊敗趙國時,遷徙卓氏,卓氏被虜掠,只有他們夫妻二人推著車子,去往遷徙地方。其他同時被遷徙的人,稍有多餘錢財,便爭著送給主事的官吏,央求遷徙到近處,近處是在葭萌縣。只有卓氏說:「葭萌地方狹小,土地瘠薄,我聽說汶山下面是肥沃的田野,地里長著大芋頭,形狀象蹲伏的鴟鳥,人到死也不會挨餓。那裡的百姓善於交易,容易做買賣。」於是就要求遷到遠處,結果被遷移到臨邛,他非常高興,就在有鐵礦的山裡熔鐵鑄械,用心籌劃計算,財勢壓倒滇蜀地區的居民,以至富有到奴僕多達一千人。他在田園水池盡享射獵遊玩之樂,可以比得上國君。
程鄭是從太行山以東遷徙來的降民,也經營冶鑄業,常把鐵器製品賣給西南地區少數民族,他的財富與卓氏相等,與卓氏同住在臨邛。
宛縣孔氏的先祖是梁國人,以冶鐵為業。秦國攻伐魏國後,把孔氏遷到南陽。他便大規模地經營冶鑄業,並規劃開闢魚塘養魚,車馬成群結隊,並經常游訪諸侯,借此牟取經商發財的便利,博得了游閒公子樂施好賜的美名。然而他贏利很多,大大超出施捨花費的那點錢,勝過吝嗇小氣的商人,家中財富多達數千金,所以,南陽人做生意全部傚法孔氏的從容穩重和舉止大方。
魯地民俗節儉吝嗇,而曹邴氏尤為突出,他靠冶鐵起家,財富多達幾萬錢。然而,他家父兄子孫都遵守這樣的家規:低頭抬頭都要有所得,一舉一動都要不忘利。他家租賃、放債、做買賣遍及各地。由於這個緣故,鄒魯地區有很多人丟棄儒學而追求發財,這是受曹邴氏的影響。
齊地風俗是鄙視奴僕,而刀間卻偏偏重視他們。凶惡狡猾的奴僕是人們所擔憂的,唯有刀間收留使用,讓他們追逐漁鹽商業上的利益,或者讓他們乘坐成隊的車馬,去結交地方官員,並且更加信任他們。刀間終於獲得他們的幫助,致富達數千萬錢。所以有人說:「與其出外求取官爵,不如在刀家為奴」,說的就是刀間能使豪奴自身富足而又能為他竭盡其力。
周地居民原本就很吝嗇,而師史尤為突出,他以車載貨返運賺錢,車輛數以百計,經商於各郡諸侯之中,無所不到。洛陽道處齊、秦、楚、趙等國的中心,街巷的窮人在富家學做生意,常以自己在外經商時間長相互誇耀,屢次路過鄉里也不入家門。因能籌劃任用這樣的人,所以師史能致富達七千萬錢。
宣曲任氏的先祖,是督道倉的守吏。秦朝敗亡之時,豪傑全都爭奪金銀珠寶,而任氏獨自用地窖儲藏米粟。後來,楚漢兩軍相持於滎陽,農民無法耕種田地,米價每石漲到一萬錢,任氏賣谷大發其財,豪傑的金銀珠寶全都歸於任氏,任氏因此發了財。一般富人都爭相奢侈,而任氏卻屈己從人,崇尚節儉,致力於農田畜牧。田地、牲畜,一般人都爭著低價買進,任氏卻專門買進貴而好的。任家數代都很富有。但任氏家約規定,不是自家種田養畜得來的物品不穿不吃,公事沒有做完自身不得飲酒吃肉。以此做為鄉里表率,所以他富有而皇上也尊重他。
邊疆地區開拓之際,只有橋姚取得馬千匹,牛二千頭,羊一萬隻,粟以萬鐘計算。
吳楚七國起兵反叛漢朝中央朝廷時,長安城中的列侯封君要從軍出征,需借貸有息之錢,高利貸者認為列侯封君的食邑都國均在關東,而關東戰事勝負尚未決定,沒有人肯把錢貸給他們。只有無鹽氏拿出千金放貸給他們,其利息為本錢的十倍。三個月後,吳楚被平定。一年之中,無鹽氏得到十倍於本金的利息,以此富致與關中富豪相匹敵。
關中地區的富商大賈,大都是姓田的那些人家,如田嗇、田蘭。還有韋家栗氏、安陵和杜縣的杜氏,家產也達萬萬錢。
以上這些人都是顯赫有名、與眾不同的人物。他們都不是有爵位封邑、俸祿收入或者靠舞文弄法、作姦犯科而發財致富的,全是靠推測事理,進退取捨,隨機應變,獲得贏利,以經營商工末業致富,用購置田產從事農業守財,以各種強有力的手段奪取一切,用法律政令等文字方式維持下去,變化多端大略如此,所以是值得記述的。至於那些致力於農業、畜牧、手工、山林、漁獵或經商的人,憑籍權勢和財利而成為富人,大者壓倒一郡,中者壓倒一縣,小者壓倒鄉里,那更是多得不可勝數。
精打細算、勤勞節儉,是發財致富的正路,但想要致富的人還必須出奇制勝。種田務農是笨重的行業,而秦楊卻靠它成為一州的首富。盜墓本來是犯法的勾當,而田叔卻靠它起家。賭博本來是惡劣的行徑,而桓發卻靠它致富。行走叫賣是男子漢的卑賤行業,而雍樂成卻靠它發財。販賣油脂是恥辱的行當,而雍伯靠它掙到了千金。賣水漿本是小本生意,而張氏靠它賺了一千萬錢。磨刀本是小手藝,而郅氏靠它富到列鼎而食。賣羊肚兒本是微不足道的事,而濁氏靠它富至車馬成行。給馬治病是淺薄的小術,而張裡靠它富到擊鐘佐食。這些人都是由於心志專一而致富的。
由此看來,致富並不靠固定的行業,而財貨也沒有一定的主人,有本領的人能夠集聚財貨,沒有本領的人則會破敗家財。有千金的人家可以比得上一個都會的封君,有巨萬家財的富翁便能同國君一樣的享樂。這是否所謂的「素封」者?難道不是嗎?
史記 貨殖列傳 (原文)
司馬遷:《史記 貨殖列傳》
老子曰:「至治之極,鄰國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樂其業,至老死不相往來。」必用此為務,輓近世涂民耳目,則幾無行矣。
太史公曰:夫神農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詩書所述虞夏以來,耳目欲極聲色之好,口欲窮芻豢之味,身安逸樂,而心誇矜埶能之榮使。俗之漸民久矣,雖戶說以眇論,終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
夫山西饒材、竹、谷、纑、旄、玉石;山東多魚、鹽、漆、絲、聲色;江南出棻、梓、姜、桂、金、錫、連、丹沙、犀、玳瑁、珠璣、齒革;龍門、碣石北多馬、牛、羊、旃裘、筋角;銅、鐵則千里往往山出釭置:此其大較也。皆中國人民所喜好,謠俗被服飲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農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寧有政教發徵期會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賤之徵貴,貴之徵賤,各勸其業,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豈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驗邪?
周書曰:「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虞不出則財匱少。」財匱少而山澤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則饒,原小則鮮。上則富國,下則富家。貧富之道,莫之奪予,而巧者有餘,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於營丘,地潟鹵,人民寡,於是太公勸其女功,極技巧,通魚鹽,則人物歸之,繦至而輻湊。故齊冠帶衣履天下,海岱之間斂袂而往朝焉。其後齊中衰,管子修之,設輕重九府,則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歸,位在陪臣,富於列國之君。是以齊富彊至於威、宣也。
故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禮生於有而廢於無。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義附焉。富者得埶益彰,失埶則客無所之,以而不樂。夷狄益甚。諺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夫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
昔者越王句踐困於會稽之上,乃用范蠡、計然。計然曰:「知斗則修備,時用則知物,二者形則萬貨之情可得而觀已。故歲在金,穰;水,毀;木,飢;火,旱。旱則資舟,水則資車,物之理也。六歲穰,六歲旱,十二歲一大飢。夫糶,二十病農,九十病末。末病則財不出,農病則草不辟矣。上不過八十,下不減三十,則農末俱利,平糶齊物,關市不乏,治國之道也。積著之理,務完物,無息幣。以物相貿易,腐敗而食之貨勿留,無敢居貴。論其有餘不足,則知貴賤。貴上極則反賤,賤下極則反貴。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財幣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國富,厚賂戰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飲,遂報彊吳,觀兵中國,稱號「五霸」。
范蠡既雪會稽之恥,乃喟然而嘆曰:「計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於國,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於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為鴟夷子皮,之陶為朱公。朱公以為陶天下之中,諸侯四通,貨物所交易也。乃治產積居。與時逐而不責於人。故善治生者,能擇人而任時。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與貧交疏昆弟。此所謂富好行其德者也。後年衰老而聽子孫,子孫修業而息之,遂至巨萬。故言富者皆稱陶朱公。
子贛既學於仲尼,退而仕於衛,廢著鬻財於曹、魯之間,七十子之徒,賜最為饒益。原憲不厭糟 ,匿於窮巷。子貢結駟連騎,束帛之幣以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分庭與之抗禮。夫使孔子名布揚於天下者,子貢先後之也。此所謂得埶而益彰者乎?
白圭,周人也。當魏文侯時,李克務盡地力,而白圭樂觀時變,故人棄我取,人取我與。夫歲孰取谷,予之絲漆;繭出取帛絮,予之食。太陰在卯,穰;明歲衰惡。至午,旱;明歲美。至酉,穰;明歲衰惡。至子,大旱;明歲美,有水。至卯,積著率歲倍。欲長錢,取下谷;長石斗,取上種。能薄飲食,忍嗜欲,節衣服,與用事僮僕同苦樂,趨時若猛獸摯鳥之發。故曰:「吾治生產,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與權變,勇不足以決斷,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有所守,雖欲學吾術,終不告之矣。」蓋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試矣,能試有所長,非苟而已也。
猗頓用盬鹽起。而邯鄲郭縱以鐵冶成業,與王者埒富。
烏氏裸畜牧,及眾,斥賣,求奇繒物,間獻遺戎王。戎王什倍其償,與之畜,畜至用谷量馬牛。秦始皇帝令裸比封君,以時與列臣朝請。而巴寡婦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數世,家亦不訾。清,寡婦也,能守其業,用財自衛,不見侵犯。秦皇帝以為貞婦而客之,為築女懷清台。夫裸鄙人牧長,清窮鄉寡婦,禮抗萬乘,名顯天下,豈非以富邪?
漢興,海內為一,開關梁,弛山澤之禁,是以富商大賈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傑諸侯彊族於京師。
關中自汧、雍以東至河、華,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貢以為上田,而公劉適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豐,武王治鎬,故其民猶有先王之遺風,好稼穡,殖五穀,地重,重為邪。及秦文、、繆居雍,隙隴蜀之貨物而多賈。獻公徙櫟邑,櫟邑北卻戎翟,東通三晉,亦多大賈。昭治咸陽,因以漢都,長安諸陵,四方輻湊並至而會,地小人眾,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則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饒卮、姜、丹沙、石、銅、鐵、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馬、旄牛。然四塞,棧道千里,無所不通,唯襃斜綰轂其口,以所多易所鮮。天水、隴西、北地、上郡與關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為天下饒。然地亦窮險,唯京師要其道。故關中之地,於天下三分之一,而人眾不過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昔唐人都河東,殷人都河內,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國各數百千歲,土地小狹,民人眾,都國諸侯所聚會,故其俗纖儉習事。楊、平陽陳西賈秦、翟,北賈種、代。種、代,石北也,地邊胡,數被寇。人民矜懻忮,好氣,任俠為奸,不事農商。然迫近北夷,師旅亟往,中國委輸時有奇羨。其民羯羠不均,自全晉之時固已患其僄悍,而武靈王益厲之,其謠俗猶有趙之風也。故楊、平陽陳掾其間,得所欲。溫、軹西賈上黨,北賈趙、中山。中山地薄人眾,猶有沙丘紂淫地餘民,民俗懁急,仰機利而食。丈夫相聚遊戲,悲歌慷慨,起則相隨椎剽,休則掘冢作巧奸冶,多美物,為倡優。女子則鼓鳴瑟,跕屣,游媚貴富,入後宮,遍諸侯。
然邯鄲亦漳、河之間一都會也。北通燕、涿,南有鄭、衛。鄭、衛俗與趙相類,然近梁、魯,微重而矜節。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氣任俠,衛之風也。
夫燕亦勃、碣之間一都會也。南通齊、趙,東北邊胡。上谷至遼東,地踔遠,人民希,數被寇,大與趙、代俗相類,而民雕捍少慮,有魚鹽棗栗之饒。北鄰烏桓、夫餘,東綰穢貉、朝鮮、真番之利。
洛陽東賈齊、魯,南賈梁、楚。故泰山之陽則魯,其陰則齊。
齊帶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采布帛魚鹽。臨菑亦海岱之間一都會也。其俗寬緩闊達,而足智,好議論,地重,難動搖,怯於眾斗,勇於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國之風也。其中具五民。
而鄒、魯濱洙、泗,猶有周公遺風,俗好儒,備於禮,故其民齪齪。頗有桑麻之業,無林澤之饒。地小人眾,儉嗇,畏罪遠邪。及其衰,好賈趨利,甚於周人。
夫自鴻溝以東,芒、碭以北,屬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陽亦一都會也。昔堯作成陽,舜漁於雷澤,湯止於亳。其俗猶有先王遺風,重厚多君子,好稼穡,雖無山川之饒,能惡衣食,致其蓄藏。
越、楚則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陳、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輕,易發怒,地薄,寡於積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東有雲夢之饒。陳在楚夏之交,通魚鹽之貨,其民多賈。徐、僮、取慮,則清刻,矜己諾。
彭城以東,東海、吳、廣陵,此東楚也。其俗類徐、僮。朐、繒以北,俗則齊。浙江南則越。夫吳自闔廬、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遊子弟,東有海鹽之饒,章山之銅,三江、五湖之利,亦江東一都會也。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是南楚也,其俗大類西楚。郢之後徙壽春,亦一都會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鮑、木輸會也。與閩中、干越雜俗,故南楚好辭,巧說少信。江南卑濕,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黃金,長沙出連、錫,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費。九疑、蒼梧以南至儋耳者,與江南大同俗,而楊越多焉。番禺亦其一都會也,珠璣、犀、玳瑁、果、布之湊。
潁川、南陽,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朴,猶有先王之遺風。潁川敦願。秦末世,遷不軌之民於南陽。南陽西通武關、鄖關,東南受漢、江、淮。宛亦一都會也。俗雜好事,業多賈。其任俠,交通潁川,故至今謂之「夏人」。
夫天下物所鮮所多,人民謠俗,山東食海鹽,山西食鹽滷,領南、沙北固往往出鹽,大體如此矣。
總之,楚越之地,地廣人希,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賈而足,地埶饒食,無饑饉之患,以故呰窳偷生,無積聚而多貧。是故江淮以南,無凍餓之人,亦無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穀桑麻六畜,地小人眾,數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魯好農而重民。三河、宛、陳亦然,加以商賈。齊、趙設智巧,仰機利。燕、代田畜而事蠶。
由此觀之,賢人深謀於廊廟,論議朝廷,守信死節隱居岩穴之士設為名高者安歸乎?歸於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賈歸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學而俱欲者也。故壯士在軍,攻城先登,陷陣卻敵,斬將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湯火之難者,為重賞使也。其在閭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鑄幣,任俠並兼,借交報仇,篡逐幽隱,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騖者,其實皆為財用耳。今夫趙女鄭姬,設形容,揳鳴琴,揄長袂,躡利屣,目挑心招,出不遠千里,不擇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閒公子,飾冠劍,連車騎,亦為富貴容也。弋射漁獵,犯晨夜,冒霜雪,馳阬谷,不避猛獸之害,為得味也。博戲馳逐,鬥雞走狗,作色相矜,必爭勝者,重失負也。醫方諸食技術之人,焦神極能,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偽書,不避刀鋸之誅者,沒於賂遺也。農工商賈畜長,固求富益貨也。此有知盡能索耳,終不餘力而讓財矣。
諺曰:「百里不販樵,千里不販糴。」居之一歲,種之以谷;十歲,樹之以木;百歲,來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謂也。今有無秩祿之奉,爵邑之入,而樂與之比者。命曰「素封」。封者食租稅,歲率戶二百。千戶之君則二十萬,朝覲聘享出其中。庶民農工商賈,率亦歲萬息二千,百萬之家則二十萬,而更徭租賦出其中。衣食之慾,恣所好美矣。故曰陸地牧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澤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魚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樹棗;燕、秦千樹栗;蜀、漢、江陵千樹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濟之間千樹萩;陳、夏千畝漆;齊、魯千畝桑麻;渭川千畝竹;及名國萬家之城,帶郭千畝畝鍾之田,若千畝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然是富給之資也,不窺市井,不行異邑,坐而待收,身有處士之義而取給焉。若至家貧親老,妻子軟弱,歲時無以祭祀進醵,飲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慚恥,則無所比矣。是以無財作力,少有鬥智,既饒爭時,此其大經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給,則賢人勉焉。是故本富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無岩處奇士之行,而長貧賤,好語仁義,亦足羞也。
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僕,物之理也。夫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此言末業,貧者之資也。通邑大都,酤一歲千釀,醯醬千瓨,漿千甔,屠牛羊彘千皮,販谷糶千鍾,薪千車,船長千丈,木千章,竹竿萬個,其軺車百乘,牛車千兩,木器魨者千枚,銅器千鈞,素木鐵器若卮茜千石,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雙,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細布千鈞,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糵麹鹽豉千荅,鮐{此魚}千斤,鯫千石,鮑千鈞,棗栗千石者三之,狐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鍾,子貸金錢千貫,節駔會,貪賈三之,廉賈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佗雜業不中什二,則非吾財也。
請略道當世千里之中,賢人所以富者,令後世得以觀擇焉。
蜀卓氏之先,趙人也,用鐵冶富。秦破趙,遷卓氏。卓氏見虜略,獨夫妻推輦,行詣遷處。諸遷虜少有餘財,爭與吏,求近處,處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狹薄。吾聞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鴟,至死不飢。民工於市,易賈。」乃求遠遷。致之臨邛,大喜,即鐵山鼓鑄,運籌策,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獵之樂,擬於人君。
程鄭,山東遷虜也,亦冶鑄,賈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臨邛。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鐵冶為業。秦伐魏,遷孔氏南陽。大鼓鑄,規陂池,連車騎,游諸侯,因通商賈之利,有游閒公子之賜與名。然其贏得過當,愈於纖嗇,家致富數千金,故南陽行賈盡法孔氏之雍容。
魯人俗儉嗇,而曹邴氏尤甚,以鐵冶起,富至巨萬。然家自父兄子孫約,俯有拾,仰有取,貰貸行賈遍郡國。鄒、魯以其故多去文學而趨利者,以曹邴氏也。
齊俗賤奴虜,而刀間獨愛貴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間收取,使之逐漁鹽商賈之利,或連車騎,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終得其力,起富數千萬。故曰「寧爵毋刀」,言其能使豪奴自饒而盡其力。
周人既纖,而師史尤甚,轉轂以百數,賈郡國,無所不至。洛陽街居在齊秦楚趙之中,貧人學事富家,相矜以久賈,數過邑不入門,設任此等,故師史能致七千萬。
宣曲任氏之先,為督道倉吏。秦之敗也,豪傑皆爭取金玉,而任氏獨窖倉粟。楚漢相距滎陽也,民不得耕種,米石至萬,而豪傑金玉盡歸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爭奢侈,而任氏折節為儉,力田畜。田畜人爭取賤賈,任氏獨取貴善。富者數世。然任公家約,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畢則身不得飲酒食肉。以此為閭裡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塞之斥也,唯橋姚已致馬千匹,牛倍之,羊萬頭,粟以萬鍾計。吳楚七國兵起時,長安中列侯封君行從軍旅,齎貸子錢,子錢家以為侯邑國在關東,關東成敗未決,莫肯與。唯無鹽氏出捐千金貸,其息什之。三月,吳楚平,一歲之中,則無鹽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關中。
關中富商大賈,大抵盡諸田,田嗇、田蘭。韋家栗氏,安陵、杜杜氏,亦巨萬。
此其章章尤異者也。皆非有爵邑奉祿弄法犯奸而富,盡椎埋去就,與時俯仰,獲其贏利,以末致財,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變化有概,故足術也。若至力農畜,工虞商賈,為權利以成富,大者傾郡,中者傾縣,下者傾鄉里者,不可勝數。
夫纖嗇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勝。田農,掘業,而秦揚以蓋一州。掘冢,奸事也,而田叔以起。博戲,惡業也,而桓發用富。行賈,丈夫賤行也,而雍樂成以饒。販脂,辱處也,而雍伯千金。賣漿,小業也,而張氏千萬。灑削,薄技也,而郅氏鼎食。胃脯,簡微耳,濁氏連騎。馬醫,淺方,張裡擊鍾。此皆誠壹之所致。
由是觀之,富無經業,則貨無常主,能者輻湊,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萬者乃與王者同樂。豈所謂「素封」者邪?非也?
Monday, November 5, 2007
轉貼 為什麼我們要回亞細亞?
by Mr. 6 on September 28th, 2007
(按:從uplay的版上看到的 巧的是我最近也正在寫想回家的文章)
昨天網友留言,觸動我今天想改題目寫。在台北的某大公司工作,與半生不熟的同事待在同一電梯;打了招呼,幾個月前碰面還沒結束的話題,她又繼續了,啊你是在哪裡畢業的?你在哪裡當兵?你到底是誰?
為了怕他們開始丟給我一些熟悉的選項,我們通常會連忙先主動報名「其他項」:「我…其實小時候就出國了……。」
然後,我得到的反應總是,哇塞你的國語還講這麼好!我心中OS的是「台灣的初中教育有這麼差嗎?」然後心中再飄進溫哥華的中文電台李方的嗓音、 Richmond那些泡得比五十嵐還好喝的珍珠奶茶、還有矽谷漢牛書店每周四都會飄洋過海到架的《壹周刊》以及隔壁天仁茗茶的茶葉蛋、台南風味小吃的炸排骨,「如果你去我住過的兩個城市看一遍,就不會這樣講了。」然後再OS:「您有所不知,小弟還會用中文寫書哩!」
「埃,」對方總是在這時候打斷我的白日夢:「那,你為什麼要回來?」
「唔……。」
這個問題,我想還是用寫的來回答好了。
我不是作家,但真的很愛寫。提兩大箱行李回到台北,還沒開始準備中文履歷找工作,竟然就先擬了一份新書計畫。我當時很想寫一本叫做「雙語孩子王」的書,連英文的Slogan創造好了,簡稱為「DIDE」(發音為「黛蒂」),意思是「Dual Immersion, Double Excellence」,也就是在兩個語言、兩個文化中沉浸,要如何在兩個地方都出類拔萃?我將一個孩子的成長過程形容成走在一條平衡木上,左邊是英語文化,右邊是華語文化,兩邊都想把孩子拉下去(文化是有侵占力的);孩子的挑戰就是不要被拉下去,繼續走這麼一個平衡木,直到出社會為止。由於個性本就很愛鑽研人性,我偷偷觀察過許多華裔年輕人的中英語狀況,以及許多移民家庭的變化,知道中英語不可能「兩造皆完美」,我指的不是說而已,還包括讀與寫,以及文化調合、環境適應等等。不能兩造完美,其實中英文都能保持在85分就夠了,問題是我看了一圈,包括我在內,竟然沒有任何孩子做到。這本《雙語孩子王》終於在去年由台視文化出版,但不要去找它,因為以現在的水準回去看那本書的寫作,中文還真的寫得蠻不通順的 :)。
重點是,當時以三個月時間完成這本書,令我不解的是,竟然沒有一間出版社願意談;這似乎不是初稿的問題,而是這個主題,竟然沒人覺得有興趣。過了好久,我才從一位編輯那邊得到了答案:「台灣讀者學英文都來不及了,誰跟你在那邊什麼中、英文平衡?」
我恍然大悟,而且跟許多從前所猜測的事情都連在一起了。看到書架上的這些書,表皮寫「雙語」,裡面講的其實盡是「英文如何快速變好」,中文呢,則是「如何不要忘記就好」,停留在中小學程度就好!誰管你中文會不會變差?中文變差又怎樣?只要能叫「爸爸媽媽」就好!現在的要件,是讓自己家快速變成「假雙語、真英語」的移民家庭,在北美洲永永遠遠繁延子孫,假如真的成了那樣,人生就完美了!沒有什麼好遺憾了!
這是關於「國外」的所有迷思的,第一個錯誤的開始。
美國、加拿大、澳洲、紐西蘭,新大陸呵,腹地廣大、社會自由、空氣新鮮,還有許多綺麗印象如水果都沒有農藥,鄰居會熱情幫你掃雪,鳥兒會停在手心啄食,傍晚可以到毫無汙染的藍色海邊戲水。每個人都可以住獨棟的房子,擁有一片大玻璃,灑在格子布上的陽光與白色牛奶相輝映,窗外是一大片的草地,割出一條一條的草紋……。所以許多人去了以後,就堅持要住在那邊了。堅持無論如何都要住那邊了。
這些美麗的印象、這些移民的夢幻,也變成我回國後最大的煩惱。不只是我,相信所有所謂的海歸學子們都已經對這個「你為什麼回國?」的問題回答得煩不勝煩。大家煩的原因就是,你要我講實話嗎?那對方一定非常的無法理解,而且還要跟我問更多、扯更多,讓這段在三年內已經重覆不知幾百次的對話再上演一次。好吧,那我就只好講謊話,隨便一個「家庭因素」、「下一世紀是亞洲人的世紀」等理由胡亂搪塞過去。
講實話的話,可以講很長很長。不過對我而言,要回答「為什麼要回國?」其實只需要濃縮的一句話。不,不是話,是一個問題,反問回去。
「為什麼要出國?」
一個人長大的環境,是不能騙的。母語就是母語、母文化就是母文化,它或許很髒亂、很糟糕,但對於一個人來說,就或許就是他一生中最「自然」的狀態。把一個人硬就插進一個非故鄉的地方,所造成的不自然的問題還包括來自那主流社會,無論華裔在北美已有上百年的居住歷史,但膚色與髮色以及身體(body build)讓他們仍然無法百分之百的融入異社會。但,亞洲人哪看得到這點?在戰亂創傷、缺乏強勢宗教加上地小人稠以及道德相對嚴謹的情況下,曾有一位心理系的朋友說過,大家似乎集體性的得了某種心理創傷。對於大部份人來說,這片土地都曾經對他施加過某種心理傷害,無論是小時候被老師打、還是某個店員說一句什麼、還是籠罩在隨時被綁架的不安全感等等,心理上面的一些疲倦,讓亞洲人想繼續出走、愈遠愈好,愈遠愈好!
愈「空」愈好。到一個真空的地方!
國外,正是一個「真空」的感覺。15歲的我,走在Richmond High高中外,沒有半個人;這學校沒有圍牆,中午吃飯時間學生都可以走到幾個block外的麥當勞,那麥當勞大得從來不必排隊也從來不會坐滿。有一天我唯一的朋友、香港來的同學Leo請假沒來學校,我幫自己買了Big Mac和薯條,配著我媽媽幫我帶的維他奶,走到學校旁邊的棒球場獨自吃我的午餐。記得那天的天空好高,空氣清新得毫無重量,我坐在草皮上,一隻蟲子都沒有,乾淨的像一片綠色的地毯,我躺下,想起太平洋另一端的初中同學,現在大概還在上晚間的升學輔導課、不能回家,而我一人躺在此,腦子慢慢的運轉,想到的只有等一下下課後打棒球,約了幾個台灣來的同學,連支像樣的棒球隊都組不起來,我們一人投球、一人打擊、一人守外野,這種草皮的球場在台北是只有pro才打得到,在這邊我們卻覺得它太大、大得好淒。這真的是一個「真空」的地方。
哇,亞洲的人口水流了下來,「真空」的地方,怎麼不快樂?我一開始對這件事很困擾,「對啊,為何不快樂?」那好像你出生就有手有腳,有個可憐的殘疾人士告訴你,喂喂,你生來就有手有腳、有眼睛有嘴巴,應該很快樂,但我們當下點頭如搗蒜、試著將這番教訓銘記在心,但就是無法像殘疾人士這麼感同身受。周末到了。在這片真空的大地上,我們沒地方可去,只能在有限的這些餐廳、現有的這些景點,找尋一個還沒玩過的組合,然後去把它完成。度過了周末,還有周一;到了周五,又是周末;身邊的朋友,費盡心力做出一個個仿台灣小吃店賣的冰棒、碗糕,還買了特別袋子來「更像」,她們好快樂的笑了,我也笑了,笑完以後,我默默開車回家。
家,空空如也。這裡的家,每人都一樣,IKEA的燈、同學的二手家具。所有的親友都還在故鄉,流理台上的牙刷只有一具、隱型眼鏡只有一盒;那具電話是整個家最熱鬧的地方,旁邊都是電話卡與抄得密密麻麻的電話與從小熟悉的小名,這具電話拿來報喜,也拿來報喪,除了喜與喪,不會有其他消息。這就是我們所追求的「遠」,愈遠愈好,換來的是一份什麼?
一份簡單啊。她們不加思索的說。
是。簡單。真的這麼簡單嗎?現在的簡單,卻是以後的複雜。每個學生,無論是小留學生還是大留學生,在畢業之後會面臨一個大家都沒注意到的「關鍵的抉擇點」。通常這時候表面上只是「到底要回台灣工作,還是在國外工作?」,「到底要回台灣照顧父母,還是在國外追求當初答應父母要追逐的夢想?」,但這些大留學生不像小留學生一樣看過這麼多家庭,他們不知道,這個決定,一個意念,一旦決定,就定了一輩子。留在國外,與交往多年女友結婚、生了小孩,買房子、父母接來住、公司讓你升到經理、孩子上小學、中學……聽起來不錯,呵?有把握才剛退休的父母可以過來同住、孩子天天都在家裡講中文,住在這麼一個有花有草的獨棟木屋裡呢!
殊不知,父母住了兩年,終於抓狂,想要回故鄉探探,愈探愈久,慢慢的一住就是半年以上,不回來了;孩子一開始都在家說中文,每個暑假回台灣,你發現他有點腔調但和親戚相處融洽;可是一到青春期,馬上吵著把中文課停掉,然後隨著你的英文愈來愈好,他的中文也愈講愈少;重要的是,你發現你與孩子的話題也跟著愈來愈淺、愈來愈短,當你聽到孩子第一次說「我是美國人,我父母是華人」時的震憾,讓你開始轉而想寫信給孩子,孩子不看,你就想改寫小說給其他孩子看。然後對於孩子自己的介定,你看到華裔男生練身體練得跟什麼、整罐髮油倒在頭上希望墊個一兩吋,看到他們回到故鄉的一邊拉肚子一邊放鬆的快樂;看到華裔女生的交友圈,你不敢跟自己的女兒規定「不要交外國男友好嗎?」但你止不住心中不斷的憂心,你不希望自己變更遠…。但,sorry,這是一條不歸路,愈走愈深、愈卡住。
當然,你很快樂呢。怎能不快樂呢!因為你住的地方、你的生活方式,是大家好生羨慕的,是從前自己的夢想;所以要常常回故鄉,看看他們住的地方、聽聽他們對國外的嚮往,然後再回到國外繼續住幾年…。但在那架波音747飛機裡,你一人的13小時飛行,雖然習慣,但有一種好深好深的「憾」。你去抓,抓不到;去找,找不到。你努力的想,到底為什麼不快樂?你不會發現原因,因為Culture Shock不會研究到已待了二十年以上的老僑,因為你不會相信「殘疾比較快樂」,你已經被制約,你已經被「真空狀態」給掏空,有些東西已經找不回來了。
當年力拚的「假雙語、真英語」,到最後終於達到了,奉上了一輩子的時間,也真的把整個生命都一起給「簡單」掉了。當生命走到盡頭,你發現親友其實不多,你要將自己葬在哪裡?有誰會去探望?這個問題想了很久,當然還是在國外啦,但子女在哪裡?誰是子女?你看著已經被混了不知多少國家的血的子女,望著他蔚藍的深遂眼睛,好像在看服裝的模特兒廣告,但不是。那是自己的兒啊。「我很快樂的!」
所以,我該回答的不是「為何你要回到故鄉?」,我想,我應該回答的是,「為何『簡單』不是我的選擇」。
為何我不想活在一個真空的大地?
因為,我選擇「快樂」。只有我們自己才知道,什麼是快樂,不用其他人來訴告,也不用社會對國外的嚮往來幫我們幫腔墊高。回故鄉的三年來,結婚、生子,心情有高有低,但我知道我真的感覺到了,在那真空環境待五十年都感受不到的,真正的喜樂。
「七年級」的優勢與弱點 透視台灣青年就業力
按:是篇好文,推薦
【Career職場情報誌】第364期
「七年級」的優勢與弱點 透視台灣青年就業力
執筆人/ 劉孟奇(國立中山大學政治經濟系副教授),邱俊榮(國立中央大學經濟系主任),胡均立(國立交通大學經營管理所教授) 2006-08-01
90年代以來,就業力已成為先進國家高度重視的青年政策議題,青輔會鄭主委麗君特邀請學者專家共同完成我國歷年來第一份「大專畢業生就業力調查報告」,不論從調查的嚴謹度或觀點的新穎度來看,該份報告都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本刊特摘錄部分內容。
核心就業力可以分成三個類別,分別是:「工作態度與合作能力」、「職涯規劃與學習進取」、「專業知識運用能力」。
各個類別所對應的就業力技能如【表1】所示。此次調查在問卷中,我們請教雇主,高等教育應加強對於哪些就業力技能的養成,結果如【圖1】所示。
在核心就業力技能的排序上面,「專業知識與技術」固然非常重要,但是並沒有被雇主排序在第一位。因為要做好工作,除了具備「專業知識與技術」外,還需要其他核心就業力技能的配合。企業不只需要員工「具備」專業知識與技術,更需要員工能夠「發揮」專業知識與技術。
而一個員工能否充分發揮專業能力,則往往取決於其工作態度、團隊合作能力、表達溝通能力。
一位雇主焦點團體受訪者就指出,「如果一個人工作上的態度,溝通能力,還有問題解決能力、應變能力不夠好的話,其實有再好的專業能力都是等於零。」
「七年級」的職場特質
雇主焦點團體的受訪者普遍認為這一代大專畢業青年在就業上很大的優勢是具備充分的電腦資訊技能以及蒐集資訊的能力。
他們也普遍認為「七年級」大專畢業生的優點包括:學理知識充足、具有熱誠、願意學習新事物、有創新企圖心,同時相較於「四、五年級」較委婉的溝通方式,「七年級」通常可以就事情直接溝通。一位雇主受訪者指出:
很多公司的總經理認為,六、七年級這個族群,比較好溝通。對四、五年級的人,要用非常委婉的方式,可能要溝通個10分鐘才能夠把我們的要求說出來。但是針對七年級的同學,我們就是很清楚地告訴他:你今天做的哪些事情是我不滿意的,希望你可以做什麼樣的修正。大部分的主管覺得,跟七年級的溝通可以用比較直接的方式。
一位雇主注意到,「七年級」具有很強的求新求變熱誠:
年輕人希望工作能夠多變化、有創意,希望流程是能夠做改變的,公司文化可以更創新。不管是哪個部門新進來的同仁,大概都有這種想法。
「七年級」這種求新求變的特質,也是反映出消費者偏好、產業結構、生產技術都快速變化的時代環境。無論如何,這種對於變化與新奇感的強調,也可能對於職涯發展帶來負面效果。一位雇主說明這種情形:
在熱誠的持續度上面他們比較不足,一開始有熱誠,遇到一些困難就慢慢降低。然後就是恆心比較不足,在扎根的學習上,比較沒有辦法持久。他可能覺得:自己都學會了,我要再學別的,但事實上扎根的學習並不是那麼完整,這會影響到他後來的工作表現。
表達與溝通能力:哪些地方要加強?
在畢業生焦點團體當中,大部分的受訪者都很快提出,他們在進入職場後感受最深刻的事情之一,就是發現表達與溝通能力需要進一步加強。一般印象可能認為這一代年輕人「很會說」,但是職場要求的是能夠「有邏輯、有組織、有條理地陳述與表達」,而對於這一點,他們在教育過程中卻很少被有系統地加以訓練與要求,也沒有充分的機會加以練習。
與此相關的是「企劃與簡報的能力」,在校時沒有感受到其重要性,進入職場後才發現這一項技能非常重要,當初在學校時應該盡量抓住各種機會(課堂報告、社團活動、專題計畫等)加以練習。
除此以外,畢業生感到準備相當不足的是「與職場人際關係有關的溝通」,特別是「如何與上司或前輩溝通」,而這可能是造成一些畢業生缺乏穩定度跟抗壓性的重要因素。一位職輔人員指出:
年輕朋友就業出現問題,40%是在人際關係。對於上司、主管,甚至整個組織的企業文化,他不太能夠融入。目前e化之後,學生習慣只在電腦上面做溝通,連坐在隔壁的工作夥伴可能都不是面對面溝通,而是用msn做溝通,人際能力真的是愈來愈薄弱。要怎麼在工作上跟人相處,成為一個很大的挑戰。
表一.三種主要核心就業力類別與對應的就業力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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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November 2, 2007
顏回
這篇寫得還蠻有趣的
不過
從這裡面看得出來 孔子註定只能是個學者
套句謝長廷說的
「一人進一百步,不如一百人進一步」
學者應該是那種 一人進一步的角色
政治人物 特別是民主政治 讓一百人進一步應該比較重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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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Ptt2
作者: Sylviewan (dark light) 站內: (某隱形看板)
標題: [夏令] 顏回
時間: Sun Oct 21 15:30:14 2007
以往談到顏回
總有種他是"老師身邊乖乖牌"的印象
「不貳過」、「不改其樂」 感覺嚴謹又溫和
有一天無聊翻了翻史記孔子世家
才發現 不是! \⊙▽⊙/ [1;30;40m(←這個表情符號有點誇張...)
突然對顏回改觀了
也才瞬間了解為何孔子會這麼愛他
故事發生在陳蔡絕糧期間
那時大家被困住 快餓死了 遇見空前的危機
弟子們開始騷動不安 對老師孔子有了埋怨的情緒
孔子自己也知道弟子們開始不服從他的領導
於是他把幾個最親近的弟子叫過來 問問他們的想法
首先是子路--
孔子知弟子有慍心,乃召子路而問曰:「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爺爺問說:「我們不是動物,卻流落在曠野中。難道我錯了嗎?為何會遭到這種境地呢?」
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齊?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子路竟然就很直接地說:「說不定我們還不夠仁也不夠智,所以別人不相信我們,也不願意照我們的方法去做……」
膽敢懷疑老師 如果是我我也會惱羞成怒 XD
這一條充分顯現出子路的直率卻粗魯啊啊
如果他說的是正確的 孔子應該採納
但如果他是低估了老師 那孔子豈不感到心傷?
所以孔子說:「如果每個仁者都能得到別人相信,伯夷叔齊餓死首陽山是怎麼回事?如果
每個智者都讓別人願意照他的話做,比干被紂王剖心又是怎麼回事?」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古來聖賢皆寂寞 最有理想的人 常常也是不被理解的一群
他們被笑 被當作神經病 他們不妥協 卻被認為不合作
從以前都現在都一樣 被誤會的人有多少呢?
子路又怎麼可以天真地以為
只要我努力做到最好 別人一定會懂得我呢?
然後孔子改叫子貢進來--
子路出,子貢入見。孔子曰:「賜,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子貢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蓋少貶焉?」孔子曰:「賜,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良工能巧而不能為順。君子能脩其道,綱而紀之,統而理之,而不能為容。今爾不脩爾道而求為容。賜,而志不遠矣!」孔子爺爺重複了一次他的問話
子貢聰明多了 能夠理解老師有志難伸的心情
但他理解後 卻建議說:
「老師的道非常廣大,所以這個世界無法容得下您……不如不要那麼理想化吧?」
子貢不愧是商人 我猜他應該是土象星座的? XD
他知道老師的心情 但估計現實情況後 覺得稍微妥協是必要的
但如果思考到「利」 就不符合儒家的精神啦
所謂「知其不可而為之」 知道不可行但不願放棄理想 才是孔子的個性
這種堅持在旁人眼中看起來傻
對他自己而言 卻是一旦放手了他都會看不起自己
於是孔子說:「有時努力耕種不一定有收穫,做出好器物顧客不一定滿意,君子努力修道
不一定得別人包容……如今你不修道而只冀求別人接受你,你的志向也太小了!」
子貢是聰明人 能夠懂老師
但是他的選擇與價值觀卻跟孔子不同
或許孔子會感到心寒吧 也是無奈
最後總算找了顏回進來--
子貢出,顏回入見。孔子曰:「回,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顏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道之不脩也,是吾醜也。夫道既已大脩而不用,是有國者之醜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顏氏之子!使爾多財,吾為爾宰。」孔子爺爺問了第三次同樣的話
顏回一開始說得跟子貢一樣 說老師的道很廣大 所以無法被別人懂
但是 他接著說了:
「雖然如此,老師您繼續努力推行道,不被接納又怎樣呢?不被接納才更顯出您是君子!如果我們自己不修道而被屏棄,那是我們的恥辱;但如今我們已修道有成還是不被接納,那是那些政客的恥辱。不被接納又怎樣呢?我們依舊盡力,這才顯出君子之德!」
真是......超......超大快人心的!
孔子曾說 如果中庸之道無法做到 「必也狂狷乎!」
他絕對不是溫溫吞吞的人 因為他平生最討厭的就是鄉愿
中庸當然是最高境界 然而做不到的話 寧狂寧狷
因為「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
至少他們是積極的人 有原則的人
而這裡 顏回的發言
竟然就隱隱有一種橫眉冷對千夫指的狂與自信
難怪孔子很開心地說:「如果你以後成為有錢人,我寧願當你的管家!」
(是這樣翻的嗎? XD)
孔子是完完全全服了這個學生才會這樣說
然而背後更多的是 找到知己 找到知音的欣喜
子路很努力 可是不太了解狀況
子貢很聰慧 可是價值取捨與孔子相異
就弟子的成就來講 孔子一定是疼愛子路與子貢的
但是就私人的感情認同來說
只有顏回 是真正懂他 可以和他一起為理想向前衝的人
所以顏回死後 孔子云:「噫!天喪予!」
就學術的傳承來說 顏回就像是孔子的延伸
在他死後 唯一可以繼承衣缽的大概就是他了
然而顏回早死 孔子也意識到他的儒學將因此沉寂
(真正比較能闡發他的意思的 就要等到戰國的孟子)
所以彷彿自己也死了一樣哀痛
但就師生之情 甚至亦師亦友的情感來說
孔子或許失去了這一生中最懂他的人
這就是為什麼伯牙在子期死後就不鼓琴了
而孔子繼續鼓琴
只是從此也無人繼續給予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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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October 29, 2007
孔子學院在台北
九○年代孔子在中國「復活」後,成了大陸文化輸出的第一軟實力。至今孔子學院在全球,共有54所分部,而且以每年10家新增數成長中。
孔子學院教的是什麼?漢語。其實孔子的著作與儒學歷史,在大陸人們已忘光了;以致一位被我稱為「塗了口紅的孔子」女學者于丹,在大陸與周杰倫並排成大眾文化流行天后。1949年後毛澤東提倡「破四舊」,他的觀點與杜正勝竟不謀而合,毛澤東把中國傳統歷史文學哲學一刀切,「俱往矣」,英雄人物就剩他一人。從此數千年文化的中國,被狠狠「去中國化」,中國史從共產黨建政開始,一切的美學奉蘇維埃農工主義為圭臬。走到天安門廣場,美麗的女子林徽音雕塑的人民英雄紀念碑正是一見證,它慘不忍睹,與徽音女士的美麗傳奇完全兜不上。意識型態可以毀滅很多事物,連美麗女子都逃不過。
大陸人多不知張愛玲
台北常試圖給自己找文化定位,但主事者縱軸線的參考地圖往往過於「在地化」,欠缺世界的地圖。如果有機會到首爾孔子學院走一趟,韓國人教的漢語兩套,一套為文言文,字體自然是繁體字;一套為簡體字。首爾的孔子學院如此簡介這兩套教材的差異:「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新政府執政後,面臨教育幾億人讀書寫字的巨大任務,才推行文字改革。這是自秦始皇以來的第一次。1950年代簡化了2200個漢字,有許多字是過去幾百年常用的簡體字,但從未由官方正式認可;還有一些是新規定的。很多新的簡體字,引起強烈的不滿,出現了正簡字體並存的局面。」
簡單演繹,台灣是目前世界上唯一以秦始皇統一的文字作為官方文體的國度;台北則是保存這套文字以及其文學歷史最好的城市。自西元前200年確立的字形,因著戰亂,最後流存於台灣小島;所有曾被毛澤東查禁的作家,孔子、孟子、湯顯祖、沈從文、張愛玲,直至80、90年代後,才逐一復活於中國大陸。李安拍《色,戒》,在台遇到最大的難題為張愛玲迷太多了,在大陸則是除文學理論者外,多數人不知張愛玲是誰。張愛玲、沈從文這些活躍於30-40年代的小說家,49年後,她們的讀者絕跡大陸。章貽和的著作回憶即使連左派作家沈從文,共產黨入北京城那一天,即躲入朋友家裡避難,沒幾年即遭整肅。白先勇把《牡丹亭》帶回大陸,北京觀眾竟似當年杜麗娘般,找回一段遺忘的姻緣,驚夢、尋夢、圓夢。
關起門來說實話,台北無論保存古蹟、發展設計,都很難擁有國際的競爭力。上個月祭孔大典,一大早各級官員師生昏頭昏腦地站著祭孔,孔子在台北,要的恐非古禮,活化孔子或漢語,並且把它作為台北除故宮外最大的文化軟實力經營,恐怕是台北在文創產業中最大的世界優勢。
台灣現在書寫的繁體字,承繼的文明可不得了,可惜我們只從政治,很少用文明產值的角度來看待它。中國文明雖然不是世界第一發展文字的文明,但是巴比倫和古埃及、亞述楔形文字很早之前便消失了。毛澤東不知道這個道理,把六千至七千年前的黃河文明作了一次大扭曲,蔣介石倒是老老實實把它保存於中國南方的小島。小時讀書的時候唸蔣公「堯舜禹湯……」道統說,嗤之以鼻,不就是吃人禮教嗎;但毛蔣競爭使蔣介石拼了老命把自己嵌入道統文明,台灣子民成了這場內戰最大的受益者。49年後大批的故宮寶物、黃金、技術官僚、大江南北各方人物……聚集蕞爾之島,從某一個歷史角度看,它曾創造了重大的族群悲劇,但也遺留了珍貴的文明資產,我們等於把中國幾千年的文明,全偷來了台灣。
脫離爭論的最好方式
我們現在多半記得它的壞,忘了它的好。或許有一天當孔子學院出現台北,全世界學漢語、傳統戲曲、現代文學聚集於此,並創造龐大文化產值時,台北會想起60年前,那一批隨戰亂移居的人們。
這也可能是我們脫離現在政治爭論,最好的脫困方式。如果中國文化可以賺錢…,誰還去中國化呢?
陳文茜 文章出自蘋果日報10/13/07
Saturday, October 27, 2007
遠 方 的 鼓 聲 ( 之 二 )詹宏志
鼓 聲 傳 來 , 人 們 起 身 去 遠 方 旅 行 。 在 德 文 裡 , 旅 行 就 叫 「 起 身 」 ( reisen ) … 。
我喜 歡 沒 有 日 期 或 任 何 相 對 時 間 的 旅 行 寫 作 , 像 查 爾 士 . 道 諦 ( Charles Doughty, 1843-1926 ) 的 《 古 沙 國 遊 記 》 ( Travels in Arabia Deserta, 1888 ) 的 開 場 ,敘 事 者 用 第 一 人 稱 說 , 我 漫 不 經 心 地 在 大 馬 士 革 熱 鬧 的 市 集 裡 閒 逛 行 走 , 一 位 朋 友突 然 從 後 方 拉 住 我 的 手 , 出 聲 說 , 請 停 步 , 老 友 , 怎 麼 這 麼 久 不 見 你 的 蹤 影 , 都 跑到 哪 裡 去 了 ? 敘 事 者 回 答 道 , 此 事 說 來 話 長 , 咱 們 找 個 地 方 慢 慢 說 。 乃 邀 朋 友 覓 咖啡 館 同 席 而 坐 , 分 享 咖 啡 與 水 煙 , 娓 娓 道 來 一 場 如 夢 似 幻 的 旅 行 , 這 一 說 竟 然 就 是洋 洋 灑 灑 一 千 四 百 頁 。
道 諦 在 書 中 不 講 他 的 沙 漠 旅 行 是 何 年 何 月 的 事 , 彷 彿 此事 本 當 如 此 , 也 永 遠 如 此 , 故 事 在 時 間 中 永 遠 凝 結 成 一 張 風 景 畫 片 , 脫 離 了 用 後 即棄 的 報 導 與 獵 奇 。 他 更 刻 意 用 了 《 英 王 詹 姆 士 欽 定 版 聖 經 》 ( King James Version of Bible ) 的 文 體 , 古 典 文 雅 , 讓 你 誤 以 為 文 章 也 是 古 已 有 之 , 不 是 今日 之 作 。 但 他 的 巨 著 長 達 八 十 萬 字 , 旁 徵 博 引 , 鉅 細 靡 遺 , 凡 夫 俗 子 難 以 終 卷 , 剛出 版 時 並 不 怎 麼 受 到 重 視 。 直 到 一 九 二 ○ 年 代 , 受 他 影 響 至 鉅 的 晚 輩 、 人 稱 「 阿 拉伯 的 勞 倫 斯 」 的 阿 拉 伯 沙 漠 探 險 家 湯 姆 士 . 勞 倫 斯 ( T. E. Lawrence, 1888-1935 ) , 重 新 推 薦 出 版 , 並 寫 導 讀 , 英 語 世 界 的 讀 者 才 逐 漸 認 出 這 是 一 部 規 模 宏 大 、 氣質 罕 見 的 旅 行 文 學 經 典 。
事 實 上 , 旅 行 前 輩 的 書 寫 記 錄 永 遠 是 後 來 旅 行 者 的 另一 種 悠 遠 鼓 聲 。 不 只 「 阿 拉 伯 的 勞 倫 斯 」 是 如 此 , 我 們 當 代 最 後 一 位 浪 漫 探 險 家 威福 瑞 . 塞 西 格 ( Wilfred Thesiger, 1910-2003 ) 在 自 傳 裡 說 , 當 他 還 是 伊 頓 公 學低 年 級 生 時 , 就 曾 用 五 先 令 買 到 早 期 蘇 格 蘭 探 險 家 詹 姆 士 . 布 魯 斯 ( James Bruce, 1730-1794 ) 五 卷 本 的 《 發 現 尼 羅 河 源 頭 旅 行 紀 》 ( Travels to Discover the Source of the Nile, In the Years 1768, 1769, 1770, 1771 and 1772 ) , 並 且 讀 得 滾 瓜 爛 熟 。 詹 姆 士 . 布 魯 斯 正 是 第 一 位 踏 勘 阿 比 西 尼 亞 ( Abyssinia , 今 之 衣 索 匹 亞 ) 的 英 國 人 , 後 來 塞 西 格 自 己 的 探 險 生 涯 也 是 從 阿 比 西尼 亞 開 其 端 , 想 來 並 不 奇 怪 。
旅 行 是 有 傳 承 的 , 前 人 的 行 動 激 發 後 人 的 想 像 ,或 者 是 讀 了 前 行 者 的 書 , 給 了 後 來 者 一 種 心 理 上 時 空 連 結 的 安 慰 , 覺 得 內 心 並 不 孤軍 。 甚 至 在 很 多 時 候 , 旅 行 與 對 旅 行 的 了 解 , 也 要 通 過 一 個 世 代 和 一 個 世 代 的 接 力, 才 得 到 一 種 「 辯 證 性 」 的 發 展 。
對 於 旅 行 的 傳 承 , 我 覺 得 法 國 作 家 安 德烈 . 紀 德 ( Andre Gide, 1869-1951 ) 的 《 浪 子 回 家 》 ( Le retour de l'enfant prodigue, 1907 ) 寫 得 最 好 。 浪 子 回 來 了 , 跪 在 家 門 前 的 院 子 裡 , 他 衣 衫 襤 褸 ,神 情 狼 狽 , 「 厭 倦 了 幻 想 , 厭 棄 了 自 己 」 , 但 父 親 仍 然 遠 遠 就 一 眼 認 出 他 , 父 親 擁抱 他 、 親 吻 他 , 高 興 得 流 下 眼 淚 , 他 吩 咐 僕 人 殺 牛 宰 羊 , 宴 請 鄰 人 和 親 人 。 大 家 飲宴 歡 慶 之 際 , 席 上 卻 有 一 人 並 不 高 興 , 那 是 留 在 家 裡 努 力 耕 作 、 緊 守 田 產 的 哥 哥 。
這是 聖 經 〈 路 加 福 音 〉 裡 的 故 事 , 耶 穌 用 來 做 上 帝 不 放 棄 任 何 一 位 浪 子 的 比 喻 , 很 多人 是 熟 悉 的 。 但 在 紀 德 的 故 事 裡 , 歡 宴 之 夜 還 有 另 一 個 失 眠 的 人 , 是 睡 在 浪 子 隔 壁旁 的 弟 弟 , 這 是 原 來 聖 經 裡 的 故 事 所 沒 有 的 … 。
浪 子 離 家 時 , 弟 弟 才 不 到 十 歲, 浪 子 不 大 認 識 他 , 如 今 他 回 來 , 弟 弟 已 經 變 成 另 一 個 充 滿 叛 逆 能 量 的 青 年 。 深 夜裡 , 浪 子 來 到 弟 弟 房 裡 , 和 他 討 論 「 離 家 」 的 意 義 … 。
弟 弟 對 他 跑 回 家 來 是 很不 能 諒 解 的 ( 勇 敢 離 家 遠 去 , 本 來 是 弟 弟 心 目 中 想 做 的 事 ) , 他 質 問 : 「 哥 哥 ! 我就 像 你 離 家 的 時 候 一 樣 。 噢 ! 說 吧 : 那 麼 你 在 路 上 只 碰 到 欺 騙 的 東 西 嗎 ? 那 麼 我 預料 到 外 邊 和 這 兒 不 同 的 一 切 都 是 海 市 蜃 樓 嗎 ? 我 心
感 覺 到 新 的 一 切 都 是 癡 心 妄 想 嗎 ? 說 吧 : 你 在 路 上 碰 到 什 麼 灰 心 事 了 ? 噢 ! 什 麼 事 催 你 回 來 的 ? 」
歷 盡 滄 桑 的 浪 子 哥 哥 也 許 不 容 易 說 出 那 曲 折 幽 微 的 心 理 歷 程 , 他 只 是 回 答 : 「 我 一 向 追 尋 的 自 由 , 失 去 了 , 變 成 了 俘 虜 , 我 得 服 侍 人 。 」
也許 我 們 這 些 不 再 年 輕 、 老 於 世 故 的 江 湖 人 可 以 明 白 這 句 話 , 你 出 去 闖 蕩 打 天 下 , 本想 掙 脫 一 個 牢 籠 , 不 料 卻 又 陷 入 另 一 個 牢 籠 , 有 時 候 , 你 甚 至 親 手 打 造 一 個 密 不 透風 、 囚 人 也 囚 己 的 新 牢 籠 。 你 所 追 尋 的 自 由 , 只 有 在 未 得 到 之 際 存 在 而 且 真 實 , 當你 得 到 時 , 自 由 就 在 你 手 中 化 身 變 牢 籠 了 。 除 非 我 們 離 群 索 居 , 只 要 我 們 參 加 一 個社 會 , 我 們 就 得 「 服 侍 人 」 , 變 成 了 俘 虜 。
遊 人 倦 了 , 他 回 家 了 , 回 家 好 像 是「 離 家 」 的 否 定 , 但 又 好 像 不 是 , 是 離 家 這 件 事 使 「 回 家 」 變 得 意 義 完 全 不 同 。 回家 不 再 是 只 是 監 禁 約 束 , 而 是 選 擇 回 來 守 著 「 先 人 睡 著 的 園 子 」 , 回 家 後 不 再 離 家, 並 不 是 不 曾 離 家 的 意 思 。 如 果 浪 子 回 家 後 , 和 哥 哥 一 樣 安 分 在 田 裡 工 作 , 他 們 仍然 是 不 一 樣 的 , 不 是 嗎 ?
也 因 為 這 樣 , 浪 子 雖 然 預 見 弟 弟 路 途 的 艱 辛 , 預 見 他的 幻 滅 與 成 熟 , 他 也 不 能 阻 止 弟 弟 連 夜 離 家 的 行 動 , 他 是 充 滿 同 情 的 , 紀 德 在 篇 尾寫 得 動 人 , 浪 子 對 新 認 識 的 弟 弟 說 : 「 現 在 是 什 麼 時 候 了 。 天 發 白 了 。 一 聲 不 響 的走 吧 。 來 ! 吻 我 一 吻 吧 , 弟 弟 : 你 帶 走 了 我 的 一 切 希 望 。 勇 敢 點 ; 忘 掉 我 們 ; 忘 掉我 。 但 願 你 不 至 於 回 來 … … 慢 慢 的 走 下 去 。 我 拿 燈 … … 。 」
「 啊 ! 握 我 的 手 , 一 直 到 大 門 。 」
「 留 心 石 階 … … 。 」
旅行 是 世 代 交 替 的 , 一 代 人 不 能 替 另 一 代 人 去 走 。 他 們 都 要 自 己 離 家 , 看 見 異 地 與 家鄉 的 「 不 同 」 。 然 後 , 旅 行 者 最 後 又 要 看 到 異 鄉 與 故 里 的 「 相 同 」 ( 「 我 得 服 侍 人」 ) , 那 個 時 候 , 那 個 時 候 , 旅 行 就 完 成 了 。
不, 旅 行 永 遠 不 會 完 成 。 上 一 位 旅 人 完 成 的 , 是 下 一 位 旅 人 的 起 點 。 上 一 代 旅 人 對 異鄉 理 解 的 最 前 線 , 如 今 是 新 一 代 旅 人 知 識 的 底 線 。 我 們 是 通 過 上 一 代 旅 行 者 的 描 述, 「 了 解 」 了 異 地 ; 然 後 我 們 有 了 新 的 「 了 解 」 , 再 否 定 前 人 的 知 識 。 譬 如 說 , 老一 輩 人 給 了 我 們 對 「 西 方 」 的 一 種 理 解 與 想 像 , 然 後 我 們 以 這 個 基 礎 逐 漸 明 白 前 人對 西 方 理 解 的 「 局 限 」 和 「 錯 誤 」 , 因 此 有 了 一 個 新 的 體 會 , 而 這 個 體 會 也 正 是 後人 可 以 推 翻 和 改 進 的 地 方 … 。
旅 行 不 會 終 止 , 是 因 為 對 另 一 種 生 活 的 理 解 與 體 會 不 會 完 成 , 對 自 身 的 不 滿 足 也 不 會 結 束 。 浪 子 已 經 倦 極 回 家 了 , 他 的 弟 弟 才 正 要 出 發 呢 。
「 今 夜 ; 今 夜 不 能 發 白 了 … … 我 已 經 束 好 腰 了 , 今 夜 我 已 經 藏 好 草 鞋 了 … 。 」 ( 待 續 )
出自 壹週刊330
遠 方 的 鼓 聲 ( 之 一 )詹宏志
人 生 的 某 一 場 風 景 裡 , 有 時 候 會 聽 到 不 同 的 鼓 聲 , 而 那 踩 著 陌 生 節 奏 的 鼓 聲 , 後 來 又 會 成 為 不 斷 召 喚 前 往 某 地 的 內 在 驅 策 … 。村 上 春 樹 就 這 樣 寫 着 : 「 有 一 天 早 晨 醒 來 , 側 耳 傾 聽 時 , 忽 然 覺 得 好 像 聽 見 遠 方 的 大 鼓 聲 。 從 很 遙 遠 的 地 方 , 從 很 遙 遠 的 時 間 , 傳 來 那 大 鼓 的 聲 音 , 非 常 微 弱 。 而 且 在 聽 着 那 聲 音 之 間 , 我 開 始 想 無 論 如 何 都 要 去 作 一 次 長 長 的 旅 行 … 。 」
村 上 說 鼓 聲 邀 約 人 去 旅 行 , 這 是 來 自 土 耳 其 古 老 歌 謠 的 歌 詞 , 但 他 真 的 起 身 而 行 , 把 雜 誌 專 欄 停 掉 , 把 房 子 租 給 人 家 , 把 貓 託 給 朋 友 寄 養 , 他 就 搬 到 歐 洲 流 浪 去 了 。 一 去 去 了 三 年 , 每 個 地 方 都 住 住 停 停 , 希 臘 的 斯 佩 察 島 、 米 克 諾 斯 島 , 義 大 利 的 西 西 里 島 , 都 有 他 居 住 的 蹤 跡 , 而 且 也 是 在 這 幾 個 地 方 , 他 寫 出 了 破 紀 錄 暢 銷 、 並 成 了 某 種 次 文 化 經 典 的 《 挪 威 的 森 林 》 , 還 寫 了 《 舞 、 舞 、 舞 》 和 另 外 一 本 短 篇 小 說 集 。
村 上 春 樹 某 些 話 常 常 令 人 生 氣 , 我 就 疑 心 他 這 個 人 本 質 上 是 個 無 賴 , 因 為 他 好 像 是 懶 得 或 者 不 願 意 告 訴 我 們 真 正 的 理 由 , 他 總 是 不 肯 老 老 實 實 說 明 , 當 時 他 到 底 是 怎 麼 樣 的 情 況 想 到 要 遠 離 日 本 , 跑 到 連 語 言 都 不 通 的 地 方 居 住 寫 作 ? 他 就 只 半 真 半 假 丟 給 你 一 個 說 法 , 說 早 上 醒 來 依 稀 聽 見 鼓 聲 , 就 覺 得 該 去 旅 行 了 。 你 聽 了 這 樣 的 理 由 就 算 咬 牙 切 齒 , 也 不 能 拿 他 怎 麼 辦 。
但 村 上 遠 離 日 本 也 不 太 像 是 一 般 人 東 張 西 望 、 不 安 於 室 的 旅 行 , 他 好 像 只 是 把 自 己 遺 棄 在 某 個 陌 生 城 鎮 的 孤 絕 裡 , 安 靜 並 瘋 狂 地 寫 作 , 按 他 自 己 的 說 法 , 因 為 在 歐 洲 什 麼 打 擾 都 沒 有 , 「 簡 直 就 像 把 書 桌 擺 在 深 井 底 下 寫 小 說 似 的 」 。
這 類 說 法 我 倒 不 是 第 一 次 聽 到 , 一 九 九 三 年 我 把 大 陸 作 家 阿 城 邀 請 到 香 港 書 展 去 演 講 , 講 完 讀 者 問 他 為 什 麼 要 住 在 美 國 ( 那 時 候 阿 城 定 居 洛 杉 磯 ) , 是 想 體 會 美 國 什 麼 樣 的 生 活 來 增 添 寫 作 材 料 嗎 ? 阿 城 閤 眼 沉 吟 了 半 晌 , 半 是 偈 語 半 是 賴 皮 地 說 : 「 美 國 , 對 我 來 說 , 只 是 一 張 大 書 桌 。 」
阿 城 的 意 思 , 以 我 這 個 強 作 解 人 的 朋 友 來 看 , 大 概 是 說 , 光 是 他 前 半 輩 子 在 「 文 革 中 國 」 時 代 所 看 到 、 所 經 歷 到 的 事 , 寫 作 的 材 料 已 經 是 一 輩 子 寫 不 完 了 , 重 要 的 只 是 一 張 安 靜 不 受 打 擾 的 書 桌 。 現 下 發 展 神 速 的 中 國 , 還 不 見 得 有 這 樣 一 個 讓 作 者 不 心 浮 氣 躁 的 寫 作 環 境 , 美 國 反 而 真 的 是 一 張 管 你 寫 什 麼 都 無 動 於 衷 的 大 書 桌 。
但 這 個 純 粹 用 來 寫 作 的 陌 生 之 地 有 時 候 也 不 能 太 喧 囂 、 太 搶 戲 , 有 一 次 作 家 亨 利 . 詹 姆 士 ( Henry James, 1843- 1916) 就 發 現 住 在 威 尼 斯 根 本 無 法 寫 作 , 因 為 眼 前 有 太 多 景 物 流 動 , 太 多 事 情 發 生 , 太 多 素 材 刺 激 你 的 感 官 , 你 的 心 思 簡 直 靜 不 下 來 , 作 家 本 來 就 是 敏 感 的 樂 器 , 怎 麼 經 得 了 這 樣 五 顏 六 色 的 撥 弄 ? 這 件 事 我 也 是 有 經 驗 的 , 有 一 次 我 參 加 香 港 書 展 , 想 利 用 空 餘 時 間 寫 點 東 西 , 但 位 於 會 展 中 心 的 旅 館 大 窗 正 對 着 維 多 利 亞 港 , 天 星 小 輪 幾 分 鐘 就 發 一 艘 船 , 眼 前 是 無 數 的 波 濤 起 伏 和 生 命 流 動 , 我 的 心 思 跟 着 快 速 轉 動 , 我 一 會 兒 想 這 , 一 會 兒 想 那 , 一 百 件 事 同 時 在 腦 中 起 舞 , 卻 寫 不 了 幾 個 字 。 我 想 起 亨 利 . 詹 姆 士 說 過 的 話 , 就 決 定 放 棄 寫 作 計 畫 了 。
回 到 村 上 春 樹 一 大 早 聽 到 了 讓 他 不 得 不 遠 行 的 鼓 聲 , 如 果 我 不 要 太 計 較 , 想 像 人 生 有 時 會 來 到 某 個 果 涷 似 的 膠 着 困 局 , 清 晨 聽 到 一 種 若 有 若 無 的 呼 喚 ( 鼓 聲 ) , 或 者 稱 之 為 咚 咚 作 響 的 人 生 靈 感 吧 , 這 時 候 , 你 突 然 覺 得 應 該 拋 下 一 切 , 走 得 遠 遠 的 , 走 出 日 常 生 活 , 走 出 熟 悉 , 用 一 種 流 離 不 安 和 陌 生 景 觀 來 刺 激 你 早 已 麻 木 的 感 官 , 用 一 些 新 的 場 景 換 你 一 些 新 的 心 情 , 你 身 上 的 一 切 零 件 和 機 器 也 突 然 起 切 起 切 地 動 了 起 來 , 旅 行 或 遠 離 也 不 失 為 有 效 的 自 我 治 療 和 自 我 更 新 吧 。
但 另 外 一 種 鼓 聲 的 故 事 , 來 自 當 代 最 後 一 位 浪 漫 探 險 家 威 福 瑞 . 塞 西 格 ( Wilfred Thesiger, 1910- 2003) 。 在 他 優 美 迷 人 的 自 傳 《 我 選 擇 的 生 活 》 ( A Life of My Choice, 1987) 裡 , 他 記 錄 了 若 干 聲 音 、 氣 味 、 顏 色 都 不 同 尋 常 的 非 洲 童 年 片 段 , 裡 頭 有 一 場 阿 比 西 尼 亞 ( Abyssinia, 今 之 衣 索 匹 亞 ) 的 內 戰 , 年 僅 六 歲 的 小 塞 西 格 聽 見 了 戰 鼓 雷 鳴 的 聲 音 和 聲 嘶 力 竭 的 呼 叫 , 然 後 他 看 見 數 量 龐 大 的 部 落 戰 士 , 成 群 結 隊 從 他 家 門 前 經 過 , 戰 士 帶 着 他 們 的 獸 力 , 全 都 在 臉 上 、 身 上 塗 滿 油 彩 或 飾 以 羽 毛 , 拿 着 各 形 各 色 的 矛 槍 和 盾 牌 , 唱 着 亢 奮 激 狂 的 戰 歌 , 並 咚 咚 咚 地 敲 擊 着 獸 皮 獸 鼓 … 。
這 個 壯 觀 而 詭 異 的 奇 景 , 成 了 他 終 身 的 召 喚 。 六 歲 之 後 沒 多 久 , 他 就 回 到 英 國 了 , 他 先 就 讀 於 著 名 的 伊 頓 公 學 , 然 後 再 進 了 牛 津 大 學 , 本 來 依 照 這 樣 的 背 景 軌 跡 , 他 的 生 涯 或 許 會 發 展 為 公 職 人 員 或 學 術 研 究 , 但 非 洲 的 紅 土 與 草 原 在 他 身 上 留 下 某 些 不 可 磨 滅 的 印 記 , 隨 着 時 間 悄 悄 在 體 內 騷 動 , 彷 彿 是 一 種 野 性 的 呼 喚 , 又 或 者 像 是 一 些 依 稀 可 聞 的 遠 方 戰 鼓 聲 , 那 些 奇 特 的 節 奏 和 共 鳴 , 帶 着 神 奇 的 磁 性 , 讓 他 無 法 停 留 在 文 明 世 界 , 讓 他 必 須 遠 走 他 鄉 , 或 者 在 高 山 , 或 者 在 沙 漠 , 註 定 他 要 流 連 在 異 民 族 與 異 文 化 之 中 , 註 定 他 要 過 一 個 不 同 於 大 部 分 他 人 的 「 我 選 擇 的 生 活 」 … 。
塞 西 格 紀 錄 旅 行 的 作 品 是 最 令 我 着 迷 的 當 代 旅 行 寫 作 , 可 惜 他 惜 墨 如 金 , 又 不 愛 發 表 。 他 的 經 典 之 作 《 阿 拉 伯 沙 地 》 ( Arabian Sands) 是 一 九 五 九 年 出 版 的 , 紀 錄 的 卻 是 他 一 九 四 五 年 到 一 九 五 ○ 年 與 沙 漠 中 的 貝 都 因 人 ( Bedouins) 共 同 生 活 以 及 穿 越 「 不 毛 之 地 」 ( Empty Quarter) 的 旅 行 , 從 行 動 到 出 書 , 讀 者 等 了 九 年 。 他 的 另 一 本 驚 醒 世 人 的 作 品 《 沼 地 阿 拉 伯 人 》 ( The Marsh Arabs) 出 版 於 一 九 六 四 年 , 但 他 流 連 沼 澤 地 與 沼 澤 部 落 結 交 的 時 間 卻 是 一 九 五 一 年 到 一 九 五 六 年 , 稿 子 等 了 八 年 。 這 還 不 算 緩 慢 , 他 年 輕 時 ( 1930- 1934) 在 阿 比 西 尼 亞 尋 找 阿 瓦 許 河 ( Awash River) 的 流 向 之 謎 的 探 險 , 一 直 要 等 到 一 九 九 六 年 才 出 版 成 《 丹 納 吉 爾 日 記 》 ( The Danakil Diary: Journeys Through Abyssinia) 。
但 等 待 有 時 候 是 值 得 的 , 塞 西 格 事 事 不 着 急 的 個 性 , 使 得 他 的 文 字 抽 離 了 立 即 的 興 奮 與 激 動 , 有 一 種 沉 澱 後 的 冷 淡 清 澈 , 因 而 也 變 得 收 斂 透 明 。 他 的 書 寫 有 一 種 脫 離 時 間 和 日 期 的 感 覺 , 彷 彿 發 生 在 千 年 以 來 的 哪 一 個 時 間 都 可 以 , 事 件 彷 彿 也 變 得 不 重 要 , 敘 事 節 奏 緩 慢 含 蓄 , 彷 彿 是 個 又 遠 又 長 的 鏡 頭 , 冷 眼 旁 觀 地 , 俯 視 着 一 種 我 們 已 經 不 熟 悉 的 古 老 文 明 , 沒 有 驚 奇 , 只 有 凝 視 … 。 ( 待 續 )
出自 壹週刊 329
Friday, March 9, 2007
陳金鋒:打球像做人,都要真誠

儘管假日的高雄澄清湖棒球場陽光燦爛, 黝黑的陳金鋒給人的第一印象,卻顯得相當「冷」。 無論受訪或攝影,都一貫微仰著頭,以孤傲的眼神凝視遠方。 問完問題,沉默幾秒,才慢慢吐出簡要的幾句話。 「簡單」、「生存」是他在短短30分鐘訪談中最常出現的字眼, 前者是他生活的態度,後者則是他在美國職棒的體悟。 不過,談話進行到一半,在依然嚴肅的表情下, 卻開始迸出一些冷笑話,我才恍然大悟, 原來眼前這位明星球員「慢熱」的傳言不假。 在訪談結束後,一改最初冰冷的表情, 「鋒哥」令人意外的回頭揮手道別, 並給了我們一個誠意十足的微笑, 然後像顆沉默的棒球,又快速地消失在幽深的走廊。
文-祝康偉 特約攝影-曾千倚
2007年3月 Cheers雜誌
我從小就開始打球,不曾離開球場去打過工,或做別的事。所以,在球場的每個階段,對我而言都很重要。
7年前,為何我會選擇去美國打球,寧願當台灣球員的先鋒,而不是追隨其他前輩去日本?原因很單純,就是因當初美國的球團來找我,日本方面並沒有人跟我接觸。
在打美國職棒的階段,我學到最多的是「競爭」的意義。
這段期間,影響我最深的不是來自哪個教練或球員,而是這種競爭的氣氛,讓我不斷提醒自己必須要努力,因為美國的球場十分嚴苛,若你沒有真正本事,自然而然你就會離開那個地方。
30歲返鄉的心路歷程
很多人會好奇我在30歲時,決定離開美國回到台灣,當時有何盤算?會不會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我想應該沒有什麼壓力,因為回來台灣,我還是在球場上,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變,加上30歲這件事,對我來講,只是時間的一個過程。
我認為,每個階段都有它存在的道理,我不會特別為30歲這個年齡感到壓力,我比較在意的是,自己隨著年齡增長,是否一直都有努力,畢竟,活著最大的意義,就是要學著面對不同階段的自己。
揮球的雙肩扛的是責任
棒球是個既「複雜」又「簡單」的運動。
所謂「複雜」,指的是在過程中,你既要打又要跑,每個環節都要技巧;「簡單」的部份則是,要能打得好,你只要問自己一個問題,就是你到底對棒球有沒有熱愛。
身為一個球員,最重要的是態度,也就是你要盡你的全力,不管你是不是最優秀,都要把你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
反之,當一個球員沒有付出,還做了不該做的事情,傷害整個運動界的形象,就是運動生涯最致命的地方。
每個認真的選手我都很欣賞,像是鈴木一朗(日籍美國職棒大聯盟明星球員)不管成績如何、出名與否,他依然全心付出。
畢竟,打球除了好的態度,還有責任的問題,只要站在場上的一天,儘管成績再好,面對下一個球季,都要認真練習與看重。
我的棒球哲學就是「簡單」兩個字,因為比賽拼的是速度,當球迎面而來時,「專注」十分重要,把球接住,把球打出去,一旦把心思弄得複雜,就沒辦法全力面對。
打球像做人,就是真誠
練球與做人道理十分相似,就是真誠,每一秒都得付出最真實的自己,因為你騙不了自己。
當瓶頸出現時,除了發揮自己體型上的優勢,最好的方法就是努力的練習。一個好的選手,不分假日,要不斷重複的練習,讓自己維持一個比較好的狀態。
若出現突破不了的關卡,這就是你的極限,不必懊惱,你就去面對它。因為隨著年紀愈來愈大,總有一個時間你會離開球場,你要思考的是如何在有限的時間內,把握自己最好的時光。
我很少想得很久,當我還是一個選手時,我就認真的打球,並維持身體最好的狀態。對於未來的事,球能打到什麼時候,能幾年就幾年,到時候再說吧!
運動員陳金鋒小檔案
1977年10月28日生(天蠍座)。
1999年1月,與美國洛杉磯道奇隊簽約,成為台灣第1位成功打入美國大聯盟的球員,也讓美國球探開始注意台灣的棒球選手。
2005年12月,與道奇隊解約,回國投入中華職棒新人選秀會,被製鞋起家的La new熊隊以千萬年薪網羅,成為中華職棒身價最高的球員。
Monday, March 5, 2007
熟能生巧之生物註腳

偶然的失誤是必然,出槌反映的不是機械的失敗,而是生物應付環境變遷的彈性。
撰文╱曾志朗
從小我就很好動。那時候住在山邊的小鎮,只等放學鐘一響,就和同學們飛奔回家,把書包一擱,逕往山林跑,穿梭在山上的相思樹中,伸長脖子、豎直耳 朵,一路尋找著斑鳩被我們身影嚇得沖天而去的叫聲;若不往山裡跑,則大夥兒就會在阡陌之間奔走,一面追逐白鷺鷥,一面就在不到一尺寬的田埂上翻筋斗,把身 手練得像平衡桿上的選手一般。夏天一到,河中心,浪裡白條無數,我當仁不讓,潛水、捉魚兼摸蛤蜊,無一不精通。
也因為好喜歡運動,從小學到大學,各種球類都參一手(乒乒乓乓不在話下),加一腳(足球),除了閃開、擲回、得分(躲避球),也會又投、又接、打帶 跑(棒球),更會雙手推出大鐵鎚(排球);班隊、系隊、院隊、校隊都當過,還曾代表縣裡參加過全國區運會,是羽毛球選手呢!雖然過了幾關之後就被斬將,但 數十年後遙想當年一拍在手、飛躍跳殺的英姿,仍然是感覺特別良好!
隨著年歲漸長,工作也更忙,對運動的熱情則絲毫未減。為了展示「除了年齡,老化與我無關」的精神,我每週仍固定打兩個晚上的羽毛球,當然與單打已絕 緣,更不再有後場跳殺的功力,但雙打廝殺,少鬥力,多用智,前彎後仰,左弓右拉,步換身移,也總是一身大汗。賽後泡個熱水澡,手上清茶一杯,芳香撲鼻,精 神奕奕,硬是好漢一條,開夜車,趕寫稿,用功不輸少年家。
最近為了一年一度的清晨盃羽球公開賽即將來臨,大福教練(廖焜福)與小鳥教練(黃麗鶯)訂下了冬季訓練方案,勤練發球、接球、殺球,再練短球、長 球、吊球,還有後場切球,然後拍檔互換,先來個車輪賽,再整裝出發到別的球場去當別人的靶子,順便也探探他隊的底。雖然是聯誼性質比賽,兩個教練為了保住 我們「教育之友隊」的名氣,對我們幾位打得一「口」好球的球員,特別嚴格訓練。
我的弱點是切球,所以教練不停的餵球讓我從不同的角度切至網前,一次又一次,我也真的很認真練習,一球又一球追著切,練了不下百次,進步是進步了, 卻總是準頭不對,一不小心就把球扣在網上;再練幾十次,雖然還是有進步,準頭仍然不一致,挫折感油然而生,練得全身都累,但「practice」就是不能 「makes perfect」。想起了那些揮桿千百次的高爾夫球手,在果嶺上把一個該一次進洞的球推了三、四次還進不去,他們臉上的挫折感我相當可以體會;想想王建民 投球數萬次,控球絕對一流,卻有時在關鍵一刻出槌,臉上的懊惱扣人心弦,我頗能感受那「養兵千日,『錯』在一時」的無奈。為什麼再多的練習也不能使操作臻 至完善?做為科學家,總不能沒有答案!
這個問題初看很簡單,答案也好像呼之欲出,不必再做什麼複雜的實驗去探源了。比如說,揮一桿的作業,需要全身好幾百個肌肉骨骼的環節一齊共同運作, 不但要同步,還要協調各環節力量的分配,所以出槌是「機械運作的失敗」!投球也是一樣,投手站在高出平地的投手丘上,先把身體穩住,再舉前腳、側身、揮手 向後成弧形,然後全身旋轉、彎身、握球的手由耳朵後方跟著身體向前彎而用力把球投出去,這整個動作一氣呵成,但分解動作過程中,身體各部位的組合與協調, 需要成千上萬的運算,其中只要有一個差錯,則失之毫釐、差之千里的現象就出現了。所以,失準是機械運作的缺失所產生的。
對於這套機械運作失調論,當然不是每個科學家都能接受。美國史丹佛大學電機系教授謝諾(Krishna V. Shenoy)帶著博士後研究員邱吉藍(Mark M. Churchland),以及一位醫學院學生艾夫夏(Afsheen Afshar)就提出另一個想法,他們認為失準不是產生在身體牽動肌肉骨骼的執行中,而是產生在腦神經啟動協調策劃的前置作業中。
這個想法很新穎,因為從生物對環境刺激的反應而言,其基本策略就是要有能力針對環境的不確定性有所回應,因此趨向固定的作業型態,反而對生存不利; 反過來說,隨時能應變,才是永續的利基。所以腦神經的某一作業的執行,總是一波又一波,練習使波與波越來越像,但波與波又各自獨立,保持彈性。練習不能臻 於至善,其實是維護了一個最佳(optimal)狀態。
史丹佛大學團隊的想法有趣,也能和生物演化的理論搭上關係,接下來就是要有實驗的證據來支持了。他們在實驗室中訓練一隻恆河猴,使牠用手去碰觸面前 不定時出現的紅點或綠點,紅點出現的時間較長,出手行動可以慢慢來,碰到就好;但綠點出現,則必須出手很快,否則就碰觸不到,當然也得不到任何報酬了。恆 河猴很快學會這個遊戲,而且速度也真的越來越快,但即使在上千次訓練後,速度忽快忽慢以及出手方式的變異也持續存在。這些外在的行為當然容易測量(反應時 間、出手的弧度,都可以客觀的被記錄下來),但如何測量腦神經運作就要多花一點心思了。
其實,把電極插入動物的腦裡去測量某一些神經細胞的活動,已經是個相當成熟的電生理技術,史丹佛大學電機團隊發展出來的是一套複雜的統計方式,去測 量一組負責猴子手動的腦神經細胞的個別及整體活動。以這些測量到的電生理活動,根據統計公式去計算出策劃階段和執行階段的指標,然後再把這兩個階段的神經 活動指標和外表行為(反應時間、出手方式)的指標做比對,計算其間的相關係數,結果果然和他們的預測非常一致,即行為的變異源自神經啟動策劃的階段,而不 是來自執行的階段;也就是說,長期訓練之後的出槌,反映的不是機械的失敗,而是生物應付環境變遷的彈性!
這個研究的結果並不能告訴我們如何不出槌,但其中的含義不可被忽略,即用外顯行為做為測量「智慧」的指標,得到的結論就是要標準化、一致性,練習才 可以臻於至善;但用腦神經的內隱指標,就會告訴我們,策略的前置作業才是生物進展的原動力,認知科學家已經知道「meta-cognition」(後設認 知)在人類智慧的重要性。從史丹佛大學團隊的實驗中,我們其實是看到了「彈性」為「創意」之本的神經基礎,中國古代成語「熟能生巧」真是形容得太恰到好處 了!
下次,切球再掛網,我不會再那麼有挫折感了,我會對兩位教練說:偶然的失誤是必然的!嘻嘻!
【本文轉載自科學人2007年3月號】Friday, March 2, 2007
伍佰:台灣的容量超乎你想像 (關於台客)
財訊月刊 2007/03/02
伍佰的訪談
關於台客的討論很多
我覺得 是牽涉到一些深層(但也許不自覺)的歧視
伍佰在這事情上 做得相當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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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以前覺得台語歌很聳,如今「台客」卻因為你的加持意涵翻轉,當初的想法是什麼?
答:捨我其誰!與其讓那些商業或媒體新聞自己在亂掰,倒不如自己去扭轉。我在電視上看到很多主持人在講「台不台」,我會覺得很奇怪,大家都是「台」啊,你去國外人家會說你「韓」嗎?「日」嗎?你是台啊!這是一翻兩瞪眼的事情,為什麼會搞成很多種講法出來?
我當時是想來弄一個台客文藝復興嘛,看看能不能找出我們自己的節奏、自己穿衣服的樣子、歌曲的樣子、視覺的樣子、做事邏輯的樣子,甚至流行史上的樣子,這 些整個加起來,變成一個台客風。世界上很多這樣的例子,美國牛仔就是美國的台客嘛,我也不覺得英國的龐克本來就是很高級的樣子,他們還是代表英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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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亂也有理論
照片分別為過去我在台灣和現在美國的辦公室
感謝這本書
我終於可以很驕傲的秀給大家看我的混亂桌子:P
所以當然要轉貼一下啦
混亂管理學 激出新創意
2007.01.31/ 天下雜誌第365期 桌子應該好好清一清了!」當你看到自己的辦公桌,也許心裡正在嘀咕著這一句話。心想自己的辦公桌如果能維持整潔,辦起事來一定更有效率。通常老闆也都會要求自己的員工,要維持辦公室的整潔,讓客人留下好的印象。美國通用汽車與優比速快遞公司(UPS),就有明確的辦公室整潔規定。
換句話說,大家似乎已經認定混亂、沒有秩序是不好的,使大部份人都對自己不夠整齊乾淨,或是公司組織混亂、規劃不足,而有些罪惡感。美國人每年就花了幾百萬美元給顧問公司,協助自己的公司建立一個嚴謹、有秩序的組織。
但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管理學教授亞伯拉遜(Eric Abrahamson)與統計學家弗里曼(David Freedman)最近合寫的新書《完美的混亂》(A Perfect Mess)認為,大家都忽略了其實允許適當程度的混亂,是一件聰明的事。這不僅可以應用到個人及企業組織上,工作流程的設計,也可以派上用場。從家裡到辦公室,從個人到社會,混亂有時是有幫助的。
美國波士頓近郊一家與眾不同的書店New England Mobile Book Fair,就是一個有趣的例子。在這家書店裡,書籍的排列並不像一般書店一樣以內容分類,而是出版社將書寄來之後,員工就直接將一整箱的書堆放在同一個架上,不再進一步整理分類。整個書店就這樣到處堆滿了沒有分類的書籍與箱子,一眼望去就跟倉庫沒兩樣。儘管雜亂無章,但書店的年營業額卻可以達到一千萬美元,比附近邦諾(Barnes & Noble)、博得(Borders)等四家大型連鎖書店還要高。原來,New England Mobile Book Fair因為不需要雇用大量員工整理書店,省下大筆經費,可以壓低價格。
另外,他們也發覺,顧客其實很喜歡在雜亂的書籍叢林中,自己尋寶,因為這樣可以發現一些平常不會注意到的有趣書籍。
New England Mobile Book Fair的成功,其實就和要不要花時間維持辦公桌整潔的道理一樣。
桌子混亂有好處
研究人員發現,一張混亂的桌子,更真實地呈現了一個人的工作型態與習慣,有時辦事效率會更高。因為,整理辦公桌的時間被省下來後,可以拿來做決定或聯絡客戶等更重要的事。也就是說,維持整潔是要付出成本的。
而且,在一張不是很整齊的桌上,重要與急迫的文件通常都會堆在最上面。不是很重要的,就會被埋在裡面。調查結果證明,認為自己桌子非常整齊的人,比桌子不整齊的人,多花了三六%的時間找東西。
桌子混亂的另一個好處,是有時可以帶來意外的創意。因為在混亂的桌子上,常有毫不相干的文件堆在一起,有時可以發現意想不到的關聯性,幫助你產生新的創意。這在整齊的桌上,可能就不會發生。美國人力資源公司亞吉龍(Ajilon Office)的調查就發現,教育程度、薪水、經驗愈高,桌子就愈混亂。
混亂管理學除了可以應用在個人身上之外,也可以應用在公司營運上。
混亂可增加企業彈性
美國一家航太公司Scaled Composites不像一般企業有一套完整的人力資源管理策略與標準,總喜歡不按牌理出牌,時常聘請毫無相關經驗的人,因為他們總能發現公司內部員工無法察覺的問題。就是在這一批人的幫助下,Scaled Composites成功開發出美國第一架民間自行製造的太空船。
制定企業策略時,最好也留下一些混亂的空間,讓公司可隨時因應市場變化做出調整。
美國奧勒岡大學商學院教授史塔巴克(William Starbuck)認為,過度遵守自己訂定的策略,有時會為公司帶來傷害。因為,市場充滿了太多像油價波動、新科技應用、戰爭等不確定性因素,而且競爭對手會想盡辦法發覺你的下一步是什麼。所以,策略上保持一定程度的混亂,可以增加企業營運上的彈性。
另外,就像混亂的辦公桌一樣,創意在一個太有秩序、太規律率的環境下,很難被激發出來。微軟的軟體設計師,過去都會定期開會討論新想法。但新任技術長歐席(Ray Ozzie)上任後,就將本來死板的做法,改變為隨時隨地利用大家面對面的時間,彼此討論、激發新的想法,隨時抓住瞬即消逝的創意。
雖說混亂會帶來許多意想不到的效果,但這並不是說可以無限制的混亂,或是所有事都不需要規劃。混亂與整齊之間,必須找到一個平衡點。一個簡單的衡量標準就是,如果個人工作或是公司營運愈來愈順利,就可以繼續維持目前的混亂程度。如果事情變糟,可能就要好好整理一下,換個方式。就像混亂的桌子會為你帶來意想不到的好處,但也不能亂到沒有工作的空間。
Friday, February 9, 2007
一位科學家的成長-李遠哲教授淡大演講稿

一樣從朋友版上看到的
一篇落落長的文
因為是演講稿 文章有些結構不是非常緊密
不過 還是蠻值得參考的 也很激勵人心
高中開始 就陸陸續續讀過一些他的故事
一直到現在 他還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現在再聽他的故事
還是有有為者亦若是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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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科學家成長的過程
李遠哲
中央研究院院長
錢院長、錢主任、劉教授、各位老師、各位同學:首先祝賀淡江大學55週年校慶。55
年的學校還蠻年輕的,我是1936年生,所以今年算是70歲的年輕人。我說70歲的年輕人是
因為最近可能大家看到報導,再過20年,我們對細胞重建修復的生物技術會有很大的進展
,以後人類的年齡聽說可以延長到1000歲,那是非常嚴重的事,到那個時候,很多人到醫
院苦苦哀求說:「醫生,我累了,讓我走吧!」,醫生就說:「不,我們是為維護生命而
存在著的,你900歲了,還要再努力工作100年,才讓你離開。」這是個可怕的構想。
今天我在這裡跟各位談我的心路歷程,也講講對年輕人的一些期許,不過各位也一定
會想說:「你是跟我們有半個世紀時代落差的人,你的經驗對我們有用嗎?」我想,時代
環境確實很不一樣,但是一個人走過的路,對別人總是有用的,所以我今天願意跟各位分
享我成長的過程──一個科學家是怎麼樣在台灣這塊土地上成長過來的。
我剛才講我是1936年生的,我媽媽是幼稚園園長,所以我就是在幼稚園出生,在幼稚
園的環境裡長大的。我進入小學一年級的時候,二次世界大戰已經到了尾聲,美軍勢力一
直在往西移動,日本節節敗退。那時候的台灣是在日本統治之下,所以我們剛上一年級就
開始擔心美軍的轟炸,上學都拿一個頭巾,用棉花做的很厚的頭巾,讓炸彈爆炸的時候不
要傷到我們的頭。一開學就在防空演習,演習了不久,有一天我們聽到飛機的聲音不一樣
,不像戰鬥機,是個非常沉穩的聲音,沒想到,第一顆炸彈就丟到離我家50公尺的地方,
我家的門都炸開了。那時我們躲在防空洞裡,轟然一聲地大家都嚇了一跳。因為我家隔壁
是一個學校,日軍把那個學校當作司令部,美國不曉得是怎麼知道的,第一顆炸彈就扔那
裡,那一天在新竹丟了不少炸彈,現在的清華大學那一帶是燃料廠,海軍放燃料的地方,
燒得遍地通紅。我們沒帶東西就往山上跑,跑到姑母的佃農家裡住,沒想到一待就是兩年
,過著沒有上課,非常快樂的日子。
我們到了山上,我父親說:「你哥哥剛上中學,要在城裡面救火」,所以看著我說:
「遠哲,你是家裡最大的男人」。我那時只有7歲,但是我父親說:「你要保護家人,幫
媽媽做很多事」,我說好。從第二天開始,我就跟我姐姐到山下挑水,每天大概挑15趟,
只有7歲就做了很多非常辛苦的體力勞動,也學種菜,農夫做的很多事我們都學了,但在
這段日子裡面,我接近大自然,常常到外面捕魚,有時候三更半夜到樹上捉黑文鳥,在牠
們的蛋孵化之後,我們半夜就把整個鳥巢摘下來,把黑文鳥帶回家養,看牠們的成長。我
們在山上滿山遍野地跑,有時候還找到狐狸洞,口渴的時候就採甘蔗吃,那個時候,我們
看到整個季節的變化、氣候的變遷,學了很多。有時候看到老農民採了竹子之後,把竹子
剖開,把竹皮分出來作竹籃子,我每天都在那裡看,一個禮拜之後,我自己也拿一把刀砍
竹子,把它劈開,也做了竹籃子。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日子是很愉快的。有時候我也有些
大的發現,比如說颱風過境之後,湖水溢流,就像瀑布一樣流到下面。第二天我在下面玩
,發現石頭就像篩子一樣把很多魚就夾在裡面,我就把鄰居的人都叫來,翻開許多石頭,
捉了一籃一籃的魚。後來當有人問我,在我接受教育的這樣多年之中,那一個時段對你是
最有用、最好的?,我總是說:沒有上學在山上接近大自然、從大自然學習的這兩年對我
是最有用的。當然,那些日子要希望現在的年輕人去體會恐怕是不容易的。
我也記得戰爭結束前的最後幾天,我在山上看到日本的一個小男生,15歲左右,他是
特攻隊。你們可能不曉得日本到後來節節敗退,一個飛機飛出去之後看到美國的船隊,航
空母艦,或者是巡洋艦,飛機就直接衝下去打艦艇,把大的戰艦打沉,那時候很多日本大
學學化學的人護送過氧化氫從日本到台灣,把過氧化氫裝在飛機上。許多20歲、18歲的男
孩都死了,到最後開車、開飛機的是15歲的小孩。那一天我在山上看到15歲的男孩子在樹
底下哭,我雖然很小,才不過是9歲的小孩子,就問他說:「你為什麼哭?」他說:「明
天是輪到我上飛機要打美國軍艦的日子,我明天就不在這世上了。」他在那裡哭。過了兩
天我又看到他,我說:「你不是去了嗎?」他說:「飛機的一個儀表壞了,我不能夠下去
,就回來了。」我就說:「你自己弄壞的喔?」他不置可否地在那裡笑。
大戰結束之後,對我們年輕人來說是一個很大的社會轉變。我們看到日本人走了;我
第一次聽到三民主義、自由平等;我們拿著國旗到火車站迎接國軍,社會的轉變對我們衝
擊很大──社會制度的改變,政權的更換,還有後來政府的腐敗到惡霸。那時候我雖然年
輕,還掌握一些社會到底是怎樣在改變的情況。我們那時候從報章雜誌上看到巴勒斯坦的
難民問題,以色列建國把巴勒斯坦的人趕出來;後來在大陸中共革命戰爭的過程裡,看到
報紙上寫的開封陷落、金元在上海兌換的暴動、共軍過長江,一直在小小的年紀裡受到
很多的衝擊。在這轉變的過程裡面,我們的生活是很苦的,因為那時候很多物資都要用在
戰爭上面,我家有9個兄弟姐妹,我還記得年輕的時候,從學校回來常常要做火柴盒子賺
點外快。
小時候,一個讓我比較不容易適應的事情是小時候在日本統治下長大,我只會講日語
,不會講閩南話,大概沒有人會講國語。戰爭結束之後,我從一個日本人的小學校轉到一
般的國民學校,同學看到我就說:「你是三腳的。」因為他們罵日本人是狗,四條腿的,
台灣人是人,是二條腿,我不會講閩南話,就說我是三條腿的-「三腳仔」(閩南語)。每
天上學,全班的50個人都找我吵架、打架,我跟我堂哥兩個是轉進去的,每天面對著50個
人,在口袋裡面裝滿了石頭,因為我們打不過啊!一面丟,就一面走回去。但因為這麼打
著,三個月我們都打成一片,變成很好的朋友,閩南話也學得很快,三個月之後就講得「
很輪轉」。
在這個時候,有些事情對我是影響比較大的。我們三年級的時候開始學國語,從ㄅㄆ
ㄇㄈ開始學,到了五年級時已經可以看書了。進步得很快啊!我記得那一年過年的時候,
媽媽給我壓歲錢,我哥哥說要到書店去買書,我就跟他到一家「雅雅書店」──這個老闆
後來被槍斃了,說思想有問題,那時候思想有問題的人是很容易被槍斃的,那種在威權統
治下的可怕情況是現在的年輕人無法想像的。我跟我哥哥到雅雅書店,看到一本叫《開明
少年》的雜誌,是上海開明書店在上海出的,那個時候上海還沒有淪陷,我哥哥買中學生
雜誌,我買一本《開明少年》回去看。那《開明少年》打開看的時候,真的是大開眼界,
其中有一篇報導,叫做《藍色的毛毯》,講蘇聯在社會主義革命之後,怎麼樣把社會轉變
過來,從一個農奴的眼光看整個社會的轉變,給我很大的衝擊。我看到二次大戰結束之後
的台灣那麼的不理想,社會的腐敗讓我們年輕人看了真是受不了!我常常跟媽媽說:「媽
媽,我們不必要接受這樣的一切,社會經過努力是可以改變。」所以五年級的時候,我就
一直相信社會是可以改變得更好。
我小學的時候,頭兩年在山上沒有唸書,後來很努力的,三年級、四年級唸了些書,
但是我一上五年級後,聽說全省少年棒球比賽第一屆就要開始,我們學校在選拔棒球選手
,也許是我跟人家打架,滿口袋的石頭每天都在丟,球也丟、接得不錯,就被選為棒球選
手,接受訓練。從那時候開始,五年級每天下午我沒有上課就到操場練打球。我們大家知
道台灣少棒的訓練跟職業棒球隊一樣嚴謹,我們從丟球開始、滑壘、揮棒、怎麼樣揮得平
,每天下午都在練,我打的位置是二壘手。我們的校長是一位軍國主義者,無論做什麼我
們的小學一定要得冠軍,所以我們在新竹縣得冠軍之後,後來也到台北現在的二二八和平
公園跟龍山國小、西門國小比賽,我們後來得過全省第三名。
到了六年級時,全省少年乒乓比賽要舉行,我也打乒乓,其實我小時候除了唸書之外,到
外面打球的時間實在很多。那個時候更誇張,一到學校老師就叫我們跳繩,因為打乒
乓球,腳的跳彈力是很重要的,每天早上跳繩,中午過後開始打對角球,短球、長球,打
到最後,我常常跟老師說:「我覺得乒乓拍子變成我身體的一部份,有時候我覺得我的血
液是流到乒乓球拍裡面才流回來的。」我那時候打哪個角落都打得很準,結果我代表新竹
縣參加比賽,我們這隊得到了省冠軍。全省乒乓球比賽的前一天,我們到廟裡去拜,我不
相信這一些,就在那裡拿著香說希望明天全軍覆沒,因為我不相信,沒想到我說全軍覆沒
的時候校長正好站在我的後面,他就從我的頭頂「呯」地打了一下。雖然已經過了快60年
,每當我想到這件事的時候,頭還是會痛一下。後來第二天我們得了冠軍,我跟校長說:
「你看,拜神明是沒用的,我說全軍覆沒,但我們還是贏了,是靠我們的實力贏來的。」
校長:「你不對,因為你不相信,你講的不算,我在後面講的,我們的祈福才算。」
那陣子,有人晚上到學校補習,但並不是所有的學生都到學校補習,不是那麼認真,
那麼嚴厲,大家還是很輕鬆地過日子。我們國小畢業的時候,新竹中學是從桃園、苗栗、
新竹縣三個縣招生,那時候還沒有新竹市,這三個縣裡面要錄取100名,所以那時候考新
竹中學是很不容易的。那時候有口試,小學的校長在訓練我們準備考試時,口試的預演題
就是「你將來要做什麼?」。有人說想做老師,有人說想做醫生,校長說:「不行,不行
,新竹中學不要說這樣的人,一定要說當總統。」我記得到新竹中學去口試的時候,大概
有好幾百人是從新竹國校報考的,第一個進去口試,被問:「你將來要做什麼?」,回答
是:「我將來當總統」;第二個進去,「你將來要做什麼?」,「我將來當總統」,一連
串的都當總統。但是問到我的時候,我說:「我要當科學家」,那個口試的老師說:「你
為什麼不是當總統?新竹國校都是要當總統的,為什麼你不當總統呢?」我說:「我真的
是想成為一位科學家。」
後來,我很有幸地被錄取,到新竹中學以後的三年確實是相當美好的日子。辛志平辛
校長對三育並進的教育非常堅持,所以中學一年級如果50公尺游不過,暑假還要補習,一
定要游過50公尺才讓你升學;音樂方面,音程練習一定要從Do-Re-Mi-Do-Mi-Re-Mi-Fa-Re
-Fa開始,一直到初中三年級畢業時要唱八個音階,所以到了初中畢業的時候,無論什麼
歌拿起譜來就可以唱歌,我們的訓練是非常嚴謹的。但讓我印象比較深的是新竹中學那時
候有個「學生自治會」,學生們覺得我們將是國家的主人,學生自治會主辦所有的活動,
包括初中、高中的學生都在內。很多課外活動像戲劇社、合唱團、管樂隊,或者是班級間
的比賽、壁報比賽,這些都是學生自治會在辦的,而且那時候功課很少下課又早,下午三
點鐘就下課,我們有很多的時候做課外活動。我從來沒有一天是在夕陽西下之前回家的,
有時候打球打到眼睛看不見球,才拿起書包慢慢地從新竹中學的山坡走回去,回到家裡作
點習題之後,就看很多課外書,課外書看得非常非常地多。
我還記得我們班上有一位原住民同學。那時候新竹中學被指定為原住民的學校,有很
多原住民的學生在我們班上,他們50分就可以及格,我們要60分,但是每次有越野賽跑、
田徑比賽,為班上得光榮的都是原住民的學生,歌唱比賽也是一樣。後來有人問我:「原
住民同學在你們班上學業趕不上,他們會不會有自卑感?」我說:「沒有啊!因為辛校長
一直推動三育並進的教育,所以原住民為班上爭取到的光榮比平地學生還多,其實他們也
有很多成績非常不錯的人。」
前一陣子,一個原住民電視台找到一位我班上的同學,是一個泰雅族的頭目,我已經
超過半世紀沒看到他了,他希望安排跟我對話,我真的非常期待看到他。有一年,一位原
住民同學得了肺病,但是回到家鄉還是得非常努力地做農事,結果就去世了。我們的班導
師蘇森墉老師是音樂老師,新竹中學有十年在全省合唱比賽得到冠軍,都是蘇老師一手培
訓的,他就作了一個曲子,是追悼歌。歌是這樣開始的:「風蕭蕭雨飄飄,朋友已經默默
的去了,你是多麼強壯而年少,你背負著山地無數人的希望,你將是山地的英豪,怎麼想
得到…….」,我們還開了一個追悼會。那時候日子過得很溫馨,在學校裡過著非常理想
的生活。直到初中三年級的時候,有一天蘇老師來找我說:「遠哲,你們班上同學大家處
得那麼好,你們同學都想升學,都要升高中,如果全班同學都能考上新竹中學的高中部不
是很好嗎?」他建議說:「我們為什麼不組織個升學共勉會?你的理化、數學都很好,應
該可以幫忙班上的學生。」我覺得老師的這個建議很好,就說:「好,我應該幫班上的同
學把理化學好。」
我於是就開始到圖書館收集很多很多資料。那時我有一位堂兄叫劉遠中,他在台灣大
學唸物理,我也請他到台大的圖書館把很多物理學的書借回來。我那時候很認真,初中的
時候,有一陣子不打球了,回到家裡就看這些理化的書,開始寫講義。那時候沒有影印機
,要用鋼板一個字一個字地刻寫講義之後,印刷給班上的同學,我那麼努力做了好幾個月
,有一天我堂兄回來,他看到我還在寫鋼板,就說:「你還在寫鋼板?」我說:「是啊!
」他把我寫的資料看了,說:「遠哲,很奇怪耶,高中生大概也沒有唸這麼深耶!」我說
:「是嗎?這個很簡單耶。」後來過了兩個禮拜,我姐姐正在準備考大學(她後來是在師
大理化系唸物理),有一天我堂哥回來,我姐姐就說:「堂兄,這問題很難,你替我解解
看。」我堂兄看了之後說:「喔!這個題目遠哲會解。」他就給我解,我解開了後就交給
我姐姐,從那個時候起我姐姐就對我非常不諒解,覺得這個小孩子丟了她的臉。不過,那
是我第一次深深體會到其實我們在學校上學坐在課堂裡面,迷迷糊糊地聽老師講課講得好
有道理,但學的沒有自己當老師教別人時學的那麼多。我一直跟老師說:「老師,不對啊
!我們到學校來應該是當老師,你們聽我們講,不是你們講我們聽,你們聽我們講的話,
我們會學得更快。」確實是這樣,後來當老師之後,我教的很多課是我從來沒有上過的,
但是因為要教,所以自己學了很多,這些老師給你的挑戰,或父母給我們的挑戰,往往對
一個人的成長有深遠的影響。
我還記得,初中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我們在唸書,媽媽在縫衣服,用腳踏著縫紉機,很
老舊的針車,我說:「媽媽,聲音小一點嘛,我們在唸書,你這樣干擾我們不好。」媽媽
就說:「遠哲,你埋怨的話,你自己把這個聲音弄小嘛!」我覺得有道理啊!為什麼埋怨
媽媽呢?所以第二天就開始把針車全部解體,然後一點一點地看,到底哪裡有聲音出來,
有時候是鏍絲沒有旋緊,有時候有些地方加了些油,結果這個針車真的沒聲音了。那時我
媽媽看了說:「遠哲,現在聲音沒有了,但是這個針車縫衣服的時候,上面的張力跟下面
的張力不一樣,通常是對稱的,但是我縫的衣服上面是一直線,下面是歪的。」我把上面
的部分也拆開來了,然後調節壓力,修了好幾個月,針車就像新的一樣。
在那個過程裡,我每天都在縫衣服,要試車,後來我縫衣服的技術變得非常好。有一
天,我表姐要我媽媽替她縫一件內褲,我媽媽在忙,就跟我說:「遠哲,你替她縫一下吧
!」我表姐站在那裡很不好意思,她的內褲居然是一個男孩子替她縫製的。初中畢業的時
候,我被保送到高中,有很多時間,我伯母在開幼稚園,所以我替我伯母做幼稚園的圍巾
,做了100件,我姐姐也做一些,但是媽媽每次看到我做的跟我姐姐比較,就說:「遠哲
做得這麼漂亮、這麼快,你是個女孩子,為什麼做得這麼慢?而且做得這麼不好?」當然
我後來也學到了,做父母親的絕對不要把兄弟姐妹做比較,這是最傷感情的事,我姐姐一
直看著我說:「為什麼這個小孩子這麼討厭?」其實我姐姐是很不錯的,是位好姊姊,但
就是有一個小弟弟做女紅做得比她好。
我早上縫衣服,下午就拿個裝飲料的水桶去打網球,打到滿身大汗,皮膚曬得像黑人
,高一的時候成為網球校隊,也參加全省高中網球比賽,不過那時候我的生活有點瘋狂。
瘋狂的是,我相信生命是無止盡,你可以有很多的時間,很多的精力可以做很多事。我記
得參加高中網球比賽回來一禮拜後又參加全省露營大會,新竹中學的管樂隊是大會樂隊,
我去吹喇叭。那一陣子除了學校裡面的很多活動,如合唱比賽、球賽、壁報比賽花了我很
多時間外,有一位生物科老師說我們教學時需要解剖圖,他說:「遠哲你畫畫得不錯,能
不能替我畫幾個掛圖?」於是我每天到三更半夜還在畫掛圖。高一下學期時我真的病倒了
,太累了。醫生告訴我:「你這樣下去不行,一定要休學一個月,在家裡靜養一個月。」
我聽了醫生的話,就在父母親的監督之下在家靜養了一個月,這個月對我是非常痛苦的,
因為我是非常有活力,喜歡做活動的人,要靜靜地在家裡休養一個月是非常痛苦的事。
但這一個月倒是給了我一個機會,深深地思索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回想在初中時
看的很多偉人傳記,也想到社會的轉變帶給我們的影響、我自己的擅長,那時候想得很多
,也感覺到生命的可貴,生命畢竟不是無止盡的,是有限的。在這一個月的思索之後,就
像有人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那時候下決心要過有意義的生活,不能像無頭
蒼蠅一樣,打球、壁報比賽、管樂隊這樣子跑,應該要過一個有意義的人生。
到底怎樣才能過得有意義?我感覺到的就是:「我應該成為一個有用的人,能為人群
社稷做出貢獻。」我也檢討到我自己的擅長,覺得我應該成為一個科學家,另外,我也感
覺到我們在我們生活環境裡,如果不積極地、主動地想辦法超越環境給我們的一切,環境
就會影響你,也許可以說是一種束縛。當人家看到你就說:「喔!他是誰的小孩。」別人
看了看:「是是,他的舉止像他的父親。」或者是,「他是新竹中學畢業的」,「是啊!
新竹中學的學生就是這樣子。」在台灣社會長大的也就是這樣子。因此我有個非常強烈的
願望─-「我應該是我自己的主人,我不應該受環境的束縛、環境的影響,我要努力超越
環境」。我要成為自己的主人,把生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成為一個理想的人,希望為人
群做一些貢獻。我離開高中的時候,曾對很多同班的同學講:「我確實是滿懷著理想,要
走出自己一條路的人。」
那時候我離開了校門,很幸運地被保送到台灣大學,我從小學打棒球、打乒乓到考入
新竹中學之後,就一直沒參加過升學考試,所以我也相信準備入學考試是沒用的。我沒有
受到準備升學考試的危害,這是好事。我一進到台灣大學校門之後,就有兩個願望,一是
希望成為一個好的科學家,為人群社稷做出貢獻,第二個,我希望能夠找到志同道合的人
,一起改造我們的社會。現在回想起來這是半世紀以前的事,但我一路走來這個理想沒有
改變。
當然,我年輕的時候想成為一個傑出的科學家的願望,隨著歲月的消失以及自我的成
長,慢慢地轉變到不只是自己要成為一個好的科學家,也要培養優秀的年輕科學家。我這
樣的決心能夠了解的人不多。我高中有一位同學跟我談得比較來,對整個社會的發展比較
有相似的看法。有一天我們上物理課的時候,校長拿了點名簿走進來說某某某,他站起來
,就開始哭。我往窗外看,下面有兩輛吉普車在那裡,有幾個穿便衣的憲兵圍著我們的大
樓,我知道他一定要被捉了,校長帶他走了,他到吉普車上還一直哭,就這樣被捉走了。
我跟他談得很來,很多事情都跟他談,我媽媽聽了這件事後,好幾個月都睡不著覺,她以
為下一個是我,可能就這樣不回來了,她非常擔心我的安全。我那時很多思想也許是先進
的,也許對很多願意跟著時勢走的同班同學而言是無法了解的,我有幾個堂兄可以了解我
的思想,但是了解的人不多。我有時覺得很寂寞,也有不少疑惑,也常希望能夠重整旗鼓
。當我找不到談訴的對象時,我記得我常在傍晚時分騎自行車到新竹頭前溪的下游,坐在
那裡沈思,夕陽西下的美景裡,野鳥與清澈的流水交織而成的圖畫讓我的時空無限展開。
頭前溪那時候水流不多,水面很廣,也許跟半世紀以前淡水河的下游一樣。我看著這夕陽
西下,美麗的雲彩,心裡頭得到一些慰藉,把很多我的理想、要走的路、願意這麼走的決
心,重新確認。那一陣子,我覺得如果沒有頭前溪的晚霞,我的生活該會是很苦的,好在
有頭前溪像一位心靈的母親慰藉著我。
後來我進入台灣大學,在台大有一些經驗是很有趣的。我在大學裡住第八宿舍,伙食
辦得很差,我們一進大學就看到社會腐化的一面,辦伙食的人自己不繳錢,他買了東西給
廚房煮,廚房的工友又污一些,像炒花生米給一公斤他只炒半公斤,污半公斤走,還有很
多同學自己在外面買菜,然後到餐館裡污一些飯到自己房間裡面吃。這些很不可思議的事
就在一個大專院校裡發生,風氣是這麼地敗壞。我那時候一直希望能夠希望集結志同道合
的人改造社會,所以我跟同寢室的人開會檢討說這實在不行,我們要做一個好的典範,辦
伙食給大家看,所以我們同一寢室的人就開始辦伙食,辦得很好。我們住在第八宿舍,第
七宿舍的人到了下半月都到第八宿舍包伙食。我在中學時訓導主任常罵我麻木不仁,操行
分數要給我丙等,我的班導師花好幾個小時才替我爭回甲等,沒想到到台大的第一個學期
就被記嘉獎一次。那個時候的這些活動,第七宿舍的很多人還記得。我回國到立法院作施
政報告的第一天,有一位僑選立委上台之後就說:「李院長,你以前在台大第八宿舍辦伙
食辦得不錯,我那時候住在第七宿舍就到你們那裡包伙食。」他還記得。
我到台大的時候,一直想要成為一個好科學家。這個志願很強烈,後來結交了些朋友
,其中有一位叫張昭鼎,是化學系高我兩屆的學長,後來變成很好的朋友。他是辛苦奮鬥
過來的人,他父親過世之後他在台大法學院做工友,晚上讀夜校,後來考到台大化學系。
我跟他談到一些學化學的事,我說:「昭鼎兄,我真的想成為一個好的化學家,在台大好
好地選擇修化學系的課,好好努力,畢業之後會成為好的化學家嗎?」他想了一下說:「
最近我們也在討論這些事,這個可能性很渺茫。」我說:「奇怪,台大不是最好的學校嗎
?台大化學系的教授這麼努力在做研究,為什麼在這裡好好學,不能成為一個好的化學家
呢?」他說:「遠哲,你可能不曉得,我們最近理學院的學生、物理系的學生大家最感興
奮的事就是,20世紀前半葉對微小粒子運動規律的掌握出現了革命性的進步。一個微小的
粒子像電子與原子核,它不只有粒子的性質,也有波的性質,這種新的力學叫做量子力學
,分子是這些小粒子──原子核跟外圍的電子──組成的。你如果要成為好的化學家,要
多唸物理,而這些物理的課化學系的學生唸得很少。第一個,你可能要唸量子力學,從微
小的粒子到了解宏觀現象,你要學好熱力學、統計力學。你如果要了解物質的性質的話,
要學電磁學,要做好實驗的話,要學電子學跟電子學的實驗。」他一口氣就講了六個學科
,然後說:「這些課化學系都不教。你如果要成為一位好學者,你會講日文加現在學英文
大概是不夠的,理學院的學生學德文可能也不夠,還要多學別的語言。」他一口氣講了很
多,我看了看:「那你們都學這些東西嗎?」他說:「我們哪有那麼多時間啊?」
於是我跟張昭鼎說:「這個暑假我們不回家,在宿舍裡面我們從熱力學開始輪講。」
他說:「好啊!」所以那個暑假我真的沒有回新竹,在宿舍裡我跟張昭鼎兩人就開始輪講
熱力學,那本Lewis and Randall的書是美國研究生在唸的,這門課唸得很辛苦。有時候
有些事情沒搞清楚,去找系裡的教授請教,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系裡的教授每次都是拍
著我的肩膀說:「遠哲,你太年輕,這些事情你現在還不必懂,以後再學。」我一直追問
下去之後,他就老實說:「其實我也不懂。」
後來到大二的時候,我到物理系學電磁學。你們學校有一位鄭伯昆鄭老師,那時他在
物理系當助教,我跟幾位物理系的學生一起在晚上輪講近代物理與量子力學,大概禮拜一
、三、五晚上,都在物理系助教的房間裡輪講。後來我在物理系也唸了電子學、電子實驗
,也與一些同學輪講統計力學,而且大三的時候,在我學德文的第二年,也到外文系學俄
文,俄文後來也學了兩年。所以我大一時張昭鼎說的要成為好化學家應該做的幾樣事,我
確實都做了,那時大家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確實很認真,已經不到外面打球了。每個禮拜天晚上十二點,我就把下個禮拜的日
程寫得密密麻麻的,其中有半個小時是打網球,是不能少的,除了這個半小時之外,每天
都在努力用功讀書。禮拜天早上一早就到圖書館佔位子,因為那時候環境不好,沒有很多
地方可以好好唸書,圖書館一開就進去,一直到晚上10點鐘。所以我在大學四年確實是非
常地用功求進步的,那時也沒有電視,在白色恐怖的時代,除了唱片欣賞會,學校裡的社
團活動也不多,我們就這樣子走過了台灣大學四年的歲月。
那個時候我們很單純地用功做學問,沒有人想到留學,我們一直說要好好探求真理,
所以台灣大學那時理學院的學術風氣很不錯。當時研究所剛開始創辦,我們大四時化學系
第一年招收研究生。所有的大學生都要作畢業論文,我找了一位年輕的教授,做了一些用
電泳的方法快速分離鍶與鋇離子的工作,有一天,老師看到我做研究很有成績,很高興地
帶我到外面,說請我吃飯,給我一杯啤酒。我那時候口渴,啤酒就一飲而盡,我當時不曉
得自己的身體裡沒有消化酒精的,酒喝了以後就覺得很奇怪,電燈怎麼忽然開始搖,後
來電燈變得好像西瓜一樣大,然後我就不省人事了。我的老師把我背回實驗室,把我放在
長椅上,半夜三點鐘醒來後,我才知道剛剛吃了一碗麵,喝了兩口啤酒後就不省人事了。
到後來大四的時候,很多女生在申請美國大學的獎學金,我就問妳們在做什麼?她們
說申請到國外留學。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大學畢業後還有到國外留學這一條路,不過,我們
要先接受預備軍官的訓練。我畢業的那一年是1959年,金門炮戰的時候,聽說最激烈的時
候每平方公尺就有一顆炸彈落下來,很多年輕的預備軍官當排長,年長的看不慣這些年輕
小伙子一進來就當排長,炮戰最激烈時就常常請他們去修補被炸開的電線,也聽到幾個朋
友炮戰時去世。所以很多人就說這樣子當炮灰是不值得的!他們都說我們是砲彈射擊比較
精準的人,理學院畢業的都當炮兵,結果很多人就去考研究所,我是到清華大學考原子科
學研究所。我考研究所是為了躲開金門炮戰不要當炮灰,後來我從國外回來談及此事,很
多大官像國防部部長,覺得非常不以為然,認為你不是愛國的人。到美國之後,我走的路
可以說是化學物理學學程的路,人家問起我為什麼做此選擇,我就說:「我在台大化學系
的時候,人家告訴我一定要把物理的基礎打好,所以多學了物理。」我後來做的實驗跟在
台灣走的這條化學物理學學程是有密切關係的,我在清華大學做了兩年碩士論文研究之後
,才到美國。
在做碩士論文時有一個故事很有趣。當時有一位日本教授到台灣來教我們,那時候的
台灣,得過博士學位在大學當教授的人不多,所以清華大學創設原子科學研究所時請了不
少外國人,有位是日本學者,是做放射化學的,叫濱口教授。他到我們的實驗室來教我們
做分析化學,放射化學、放射性同位素的實驗。他那時候對北投石的放射性同位素很感興
趣,他教我們怎麼用白金坩鍋把北投石那種不溶於強酸強鹼的化合物,用碳酸鈉高溫融合
成碳酸物質後,才把它溶解出來。那時候我一直覺得他做的好像有點奇怪,你們可能知道
,楊惠珊做琉璃的時候,起初買了很多白金坩鍋做琉璃,白金坩鍋都毀掉了。我回國後,
她有一次來找我,談她過去的事,她說:「很辛苦啊!起初用白金坩鍋做琉璃,白金坩鍋
都壞掉了。」我說:「妳早應該來找我,我就會告訴你,處理含鉛的化合物用白金坩鍋是
不行的,因為鉛跟白金會變成合金,白金坩鍋會毀掉。」
我的老師,日本來的這位老師就拿幾個白金坩鍋把北投石放在裡面,用碳酸鈉做融合
,我就告訴他:「奇怪,這好像不對喔!我記得我大學二年級唸定量化學時,定量化學的
書裡面說:『如果有含鉛的化合物的話,應該用濃鹽酸把它變成鉛的錯合物,把它析出來
,可能要花一個晚上把鉛溶出來,不然的話會跟白金變成合金』。」這位日本教授聽了非
常不高興,那時我覺得我們是談真理、談是非,但是他非常不諒解我第一堂課就找他的麻
煩。後來他分析之後說,北投石的硫酸鉛有17%,但我看這個白金坩鍋確實有一個環狀的
合金形成,後來我自己重做了一次同樣的分析,發現硫酸鉛該是21%。有一天,濱口教授
告訴我說:「其實我發現你們台灣的學生很不錯,比我們日本的教育大學的學生做得更不
錯。」他這才第一次給我們肯定。不過很失望的是,我後來寫成分析放射性同位素的論文
,他看了之後很高興,就趕快拿去發表,把我分析的21%的硫酸鉛塗改成他的17%,他分析
的時候一部份的鉛已經變成合金,數據是不對的!他就直接送去發表。所以我發表的第一
篇文章當中的數據是不對的,是老師替我改錯的。這件事情我一直放在心裡,我曾經跟他
講,說是不對的,但那位老師就是不承認。這事讓我耿耿於懷。
後來我到柏克萊加州大學留學,發現師生之間的關係在美國民主化的社會裡面是完全
不一樣的。我找一位教授跟他做研究,他叫做Bruce Mahan,我每次找他敲著門說:「
Professor Mahan」,他就看著我說:「Call me Bruce」,要我叫他布魯斯。我們受儒家
思想培養的人,看到一位老師,直呼他的名字,是講不出來的,我第二個禮拜找他,我說
:「Professor Mahan」,他還是看著我說:「叫我布魯斯」。過了六個月,我就開始叫
「布魯斯」,就這樣子一直以平輩交往。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學術討論的活潑,老師沒有架
子,這種風氣使我非常受到感動。那時候吸引大家到美國學習的原因,一般說是美國富有
、科學很進步,但一個民主國家平等自由的觀念也許是吸引威權專制的國家的年輕人的最
大的原因。
那時Mahan教授給了我一個題目,是跟光化學有關的,我說這個題目很有趣,我就跟
他做了。有一次我敲門找他,要他給我指點,Mahan教授看著我說:「我怎麼知道?我如
果知道早就解決了,就是我不知道,世界上沒人知道,所以你要做博士論文,是你要自己
解決的事。」很奇怪的是,我每次找他,他從來沒有給我任何指點,他說:「我怎麼知道
? How do I know? 你要自己去解決。」但他有一個習慣,每次到實驗室他就問我:「
What is new?」我就把我自己在實驗室裡摸索想解決的事告訴他,他第二句話就是:「
What are you going to do next?(你下一步要做什麼?)」我就把我的構想告訴他,他
每次都點點頭就離開。那時我常回到家裡跟太太說:「奇怪啊!我到這個美國來,這個國
家老師跟學生很平等,但是我在中學的時候,老師什麼都懂,一到黑板前他可以滔滔不絕
,怎麼樣合成胺,講什麼都懂,到了大學的時候,大學老師大概也懂不少,他們有時候會
說:『遠哲,你還年輕,你不需要懂怎麼多』,我就知道其實這些事情他也不懂。但是到
美國之後,跟了一位很有名的教授,每次問他,他說:『我怎麼懂?我不懂。』我媽媽、
爸爸省吃儉用買了飛機票,我滿懷著理想到美國來,找一位教授什麼都不懂,那到底是幹
什麼的呢?」
但是過了一年多之後,我說:「我發現這個現象是這樣,我要這麼做。」老師說:「
你怎麼知道的?」我說:「我在蘇聯的文獻裡面看到有一些人做這方面的事,便有了新的
構想」,他說:「你會唸俄文哦?」慢慢地他就對我非常好奇,過了兩年多,Mahan教授
就說:「你可以把你做過的事情寫成論文,可以得學位。」我那時候跟他抗議,我說:「
我來了兩年多,你沒有教我什麼,每次都在問:『What is new?』、『What are you going to do next?』,然後你就說做夠了,可以寫論文了。」他說:「不、不、不,你
真的是做得很不錯的,你真的是解決了一些問題,而且你很有創意,你解決的方式是很不
錯的。」他說:「你如果覺得還需要做研究的話,可以留下來,我下學期要到英國牛津大
學去一個學期,你可以留下來,做你喜歡做的事,我有很多的錢,也不用擔心經費,不過
實驗室的一些研究生你要照顧、照顧。」他就走了。那時候我就開始做離子跟分子碰撞的
實驗,希望從角度分佈、速度分佈了解化學反應是怎麼進行的──這是肉眼看不見的,原
子分子的碰撞到底怎樣把反應物變成產物。那時為了做研究,學了很多儀器設計,從機器
加工、儀器的設計、電子方面的設計學了很多,設計了非常複雜的儀器,做得滿成功的,
等到他回來我已經有模有樣,成績很不錯。所以我在柏克萊做了一年半的研究工作,結束
之後,哈佛大學的教授Dudley R. Herschbach邀請我到他的實驗室繼續做交叉分子束的實
驗,我才到哈佛大學做化學動態學的研究,後來就是這個領域的工作使Herschbach教授跟
我分享諾貝爾獎。
我到哈佛大學做研究時,下定決心在一年之內把儀器做好,再做半年的研究工作後就
要離開。很多人說:「不可能!你設計一部儀器大概就要花一年」,我說:「是啊!這個
儀器很複雜,設計要花一年,但是我可以從外面的大架構開始設計,設計一個月之後,就
送到到機械工廠加工,到全部設計完成之後,零件都進來了,最後的一個禮拜我可以把儀
器裝好做實驗。」很多很有名的教授,包括一位加州理工學院來的教授說:「你是博士後
研究員,你說一年半要做完這個研究?」哈哈大笑!他說:「不可能的,怎麼可能。我在
加州理工學院有15個人跟我做,已經做了五年,現在才慢慢覺得應該怎麼做,你怎麼可能
嘛!」很多人不相信,但是我們還是走過來了,其實十個月之後,我就設計並建造出了非
常複雜的儀器。
那陣子我覺得最有趣的是,我每次把設計圖拿到Herschbach教授的實驗室討論,他起
初覺得很有趣、很複雜,到最後他看著我就說:「遠哲,如果沒有像你這樣有五千年文化
傳承的人大概不會設計出這麼複雜的東西吧!」他一直把我設計的儀器歸功於五千年的文
化傳承。我在做設計的時候,說明給機械工廠的師傅聽,他站在我對面,我就拿一張紙把
一個很複雜的三度空間儀器,從他的方向畫給他看。他每次看我畫就瞪著我看,說:「我
在這裡工作了25年,還沒有看過一個人從反方向把三度空間的東西畫得這麼清楚」,我說
:「我父親是畫家,他每天都把三度空間的東西寫在二度空間裡面,我常常從相反的那邊
看,這個東西對我是很習慣的。」他覺得不可思議,怎麼有人可以把三度空間的東西從相
反的方向畫得那麼清楚。我們在做儀器的時候,機械工廠的師傅都非常興奮能成為這個團
隊的一份子,這個團隊的工作是非常愉快的。我記得在哈佛大學的時候,我跟機械工廠的
老闆變得很要好,我去的第二年,有一個pheasant season,打雉雞的季節,季節一開始
,他就把打到的第一隻雉雞送給我,我在家裡用開水燙,把毛拿掉後烤了一個雉雞要吃,
太太一直說:「這隻雞原本這麼漂亮,很可愛的」,她一直講講講,講了之後就吃不下了
。那雉雞我沒有動手。
過了一年多,芝加哥大學要我去當教授,我就這樣留在美國。我本來到美國,希望得
到學位後就回到台灣教書,沒想到一拖竟過了32年。32年之後,我變成57歲,後來我的朋
友張昭鼎去世之後,我寫了一篇文章,叫做〈該回家的時候〉,我就打包行李回到台灣來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已經過了12年,但是到現在為止,我的熱誠還是不減。半個世紀
前我說:「我要成為好的科學家,希望為人群社稷做出貢獻」,這個理想還在。當然我回
到台灣之後,更希望年輕人能夠成為好的科學家,一起努力;希望跟大家一起,把志同道
合的人集合在一起,改造我們的社會,這個理想到現在還是非常熱烈地在我的心中盪漾著
。我想大家雖然看到這個社會上很多事情有時候看來是不理想、不可思議的,但是如果我
們努力的話,社會確實是可以改造的。
我剛才講過,我是1936年生的,現在70歲,是跟你們有半個世紀的代溝的人。現在時
代跟以前不一樣,我們往後在21世紀的日子確實會很困難,對於這些困難可能對像我這樣
年紀的人還不會覺得那麼痛苦,但很多在座年輕的各位,確實必須認真面對。如果要問在
21世紀將看到什麼轉變會對我們有深遠的影響,我會說兩樣事。一個就是,從兩個世紀以
前開始地球人口增加得很快,而且工業革命之後,我們的天然能源消耗跟我們的活動變得
非常激烈,我們以前的社會是在所謂「天人合一」的情境裡發展過來的,人是生活圈的一
部分,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但這兩百年這樣走下來之後,本來對人類來講是無窮大的地
球變成有限的,不但天然資源有限,大自然吸收人類產生的垃圾、污染的能力也是有限的
。這個從無窮到有限的轉變是非常重要的,很多人不注重這件事情,我從上世紀的發展看
出,上個世紀我們依靠石油,物質文明進展得很快,但我們馬上要面對的就是液態燃料供
需的失調,將有很大的衝擊會發生,我們準備好了嗎?
沒有!我們的地球是有限的,但是我們還是延續著過去兩百年來人類發展的軌跡在進
展,最近印度跟中國大陸的發展就暴露出人類這樣走是不行的,但世界上沒有人能夠跟印
度及中國大陸的人說:「你們不能跟我們一樣!」他們一定說:「是你們以前走過的路污
染了我們的地球!」現在二氧化碳的排放量,美國人平均每人每年產生20噸,澳洲19噸,
台灣是名列第三的12噸。台灣是很可怕的,印度是0.96噸,大陸有2.72噸,台灣目前已經
是所謂過度開發的國家,對於這個事情如果我們不覺醒的話,這樣下去,溫室效應帶給我
們的衝擊會很大,能源的爭奪會使世界不安定。我就看出,911事件之後的很多事情多少
跟能源的爭奪安排有關係。此外,以後過境的颱風會越來越大,我上上禮拜坐飛機到美國
時,亂流很大,長達兩個小時,我太太也說:「以後我們會常常看到這種亂流嗎?這跟二
氧化碳的排放有關嗎?」我們再不覺醒的話,這樣走下去我們是沒有希望的,我想大家要
想清楚。
我們碰到的第二個大困難是這樣的,全球化的步伐走得很快,每次WTO的會議議場外
一定有人拿著旗子反對全球化。這是很有趣的,我們在經濟活動方面已經全球化,資金超
越國界的流動,但是這個全球化到目前其實是走到一半,而走的方向又是很奇怪的。上個
世紀蘇聯跟中國大陸社會主義革命的時候,他們都相信馬克斯、列寧講的話,他們說:「
勞動階級無祖國」,因而有共產國際的觀念。勞動階級沒有祖國,但是走到這個世紀好像
沒有祖國、跨國界做事的很多都是資產階級,反而在自己的土地上努力耕耘的人常受到不
利的影響,導致財富分配不均,不但是國家跟國家之間財富分配不均,一個國度之內的財
富分配也不均。而在政治上,國家的界線還是那麼地強烈,雖然科學家常說:「國家跟國
家的界線太空人是看不見的」,太空人看到的地球是美好的一個。大自然是沒有國界的,
國界只是地圖上的幾條線,但事實是國家的界線還是非常地明顯。所以我們有很多矛盾,
國跟國之間一方面說要合作,另一面又在競爭,在合作競爭的過程裡面,只看到錢沒有國
界急速地在流動,使我覺得現在只走到一半的全球化一定要把它走完。
到了這個世紀的中葉,如果我們還不把整個地球當做一個社區,我們所有的人都成為
一家人,很多問題是不能解決的。當然有人會說:你說「我們全部的世界變成一家人」,
意謂著什麼?我說:「通常一個國家的存在,常常是透過抽稅做財富的再分配,抽了稅之
後要照顧一些人,全球化以後,整個世界都變成一個社區一家人的時候,那麼全球的問題
也經過抽稅的方式由大家來幫忙。」歐盟慢慢在走入國界淡化的階段,這是不是人類將要
走的路我不敢說,但是作為一個科學家的我總覺得,現在我們面對的兩樣困局,地球從無
窮變有限,這個轉變正在地球上發生,存在於從無窮到有限的地球上的我們怎麼生活,是
大家要認真想的。
另外一個就是像禽流感、污染的問題,是你們年輕人跟我們年紀不太輕的人要一起努
力奮鬥的。因為現在大家活得很長,我們不能就袖手不管了,我們要跟大家一起努力。今
天很高興在淡江大學55週年的紀念講座中跟各位分享我個人走的路,我對世界的一些看法
。我要特別跟各位講的是,我在世界上碰到的很多人他們過得很愉快,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但是他們沒有一個人的成功只是出於天份很高,大家都是非常努力地一步一步地發展下
來的。我們大家都有天份,只要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大家可以找出自己的一條路。所以
早一些掌握自己的生命好好去努力,這是比較重要的。謝謝各位!
問答:
一、院長今天講得很精彩,在5、60年前台灣的環境下能造就您一位諾貝爾獎得主,我現
在想問的是,在今天這個教育環境下,有沒有可能造就另外一位諾貝爾獎得主?這是我第
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是關於在今天的教育環境下,我們是否應該像以前一樣著重精英教
育,還是教育要改成照顧每一個人,尤其是中下程度、弱勢的每一個人,讓他們能成為一
個好的公民?這兩個問題請問院長。
答:關於你的問題,我可以講一樣事,每次有人談到我做得這麼成功的時候,一定說台灣
的教育一定是很不錯的,他們也常問我小學是怎麼過的?我就說:「我頭兩年沒有上學,
後兩年是打球。」我頭兩年從大自然中學習,我在小學三年級到課堂裡上課,覺得好無聊
喔!大自然能夠教我們那麼多東西,為什麼要在課堂上裡面講這些脫離大自然的事?但是
我高一的時候病了,讓我想到要做自己的主人,我沒有接受學校教育給我的一切,學校講
的、老師講的跟我要的、我學的,其實是有很大的差距,就像我在大學學了很多東西是化
學系沒有教的。所以從這個觀點看,任何人他願意超越的話,一定是可以成功的。那時候
台灣很貧窮,而且老師並不那麼理想,所以才使一些人變得非常叛逆地說:「我們要改造
,我們要超越。」從這觀點看,目前的環境可能是比較不好的,目前大家過得比較富有,
而且我小時候下午三點鐘就放學,現在學校佔用學生太多的時間,一直要補習到很晚,使
學生不能夠好好地發展,只變成一個考試的熟練工人。從這個方面看的話,目前的環境可
能是不好的,但是只要有人不去補習,而去挑戰我們現有的制度的話,是會成功的。我在
清華大學做研究的時候,環境很不好,我為了合成一個碰到空氣就會燒掉的化合物,到玻
璃工廠裡面學吹玻璃,那是很辛苦的,但到美國之後就覺得做研究是這麼簡單,這是因為
我們是在這裡磨練出來的。所以在困境中成長的人,往往是比較冷靜、比較強的,不管在
哪樣的環境,只要我們能激勵年輕人超越的話,是一定可以做到的。你剛才講我們應該走
精英教育的路,還是注重普及教育,我倒是一輩子都相信,我們應該把社會上所有的人培
養上來,每個人的性向不一樣,有些人做研究工作,有些人做藝術家,有些人做食物的工
作,有些人做立委、政治家,有人開車,當廚師,每個人都做不一樣的工作。我們現在並
沒有從多元化的觀點來評鑑一個人,如果大家都接受「人生而平等,職業沒有貴賤」的話
,精英只是從學術的觀點看某些人是精英,但是就待人處事、對社會的貢獻而言,我想每
個人都是一樣的。這裡我要澄清一樣事,六年前美國的柯林頓在競選總統的時候說:「
No one left behind(不要讓任何人掉隊)」,那時候有人問我:「你們以前教改會的時
候的第二個口號,帶好所有的學生,這是一樣的嗎?」我說:「不一樣!完全是兩回事。
」「No one left behind」是有一條線,然後每個人都在線的上面。我說:「這是不對的
,不應該有一條線,每個人在多元社會裡面都是不一樣的,我們是要把所有人都拉拔上來
。」六年後的今天,美國有人在開始批評了,說:「因為『No one left behind』,他們
就開始考試,看哪個學生behind了,哪一班behind了,或哪一個老師沒有教好,考試考得
越來越多。」變得跟台灣一樣的,所以一個史丹佛大學的教授,我的好朋友,也寫信跟我
說,很遺憾,美國的多元教育慢慢在學台灣不好的地方。人生而平等,職業沒有貴賤,如
果社會上還是不能接受這個價值多元的觀念,還是要訓練考試的工人,跟以前的科舉一樣
只靠筆試的話,是不對的。
二、我是化學系四年級的學生,現在社會上,很多年輕人的價值觀都是說要求快、求速成
,可是我看到李院長一路走過來,我想問的是如何,不管是大學畢業或是接下來往社會上
如何做好最基礎的、也是最紮實的基礎科學?
答:我們有個成語叫「欲速則不達」。求速、求快,趕快做,在好好規劃的情況下每個階
段都很快的達成,並不是壞事,但是你沒有做一個階段性的調整之後想一步登天,這是做
不到的,而且做不好。最近大家常常在談國際一流大學的時候,人家問我說:「院長,有
沒有機會五年過後我們就會產生國際一流大學?」我說:「不可能的!」我們現在要把好
的大學變成更好的大學,要把更好的大學變成最好的大學,這個是一步一步要做規劃來走
的,不是說花了五、六百億,一個學校就變成國際一流。你現在是大四還早,還年輕,但
是做學問也是,真的是需要一步一步紮實地去做。不過有一樣事情我在這裡跟各位分享。
以前很多家長都希望小孩子到大學之後,學一技之長使他能一輩子在社會上生活下來,現
在這個時代我們的知識更新很快,產業的更新也很快,我離開美國12年,我回到美國之後
就看到很多以前的公司都不見了,新的公司慢慢在上來,我們也看到很多可以重複操作的
事,或者是能夠用電腦程式解決的事,都被聰明的機械人取代,人在做的就是機械不能解
決的,或預期不到的事。所以從這個觀點看,我想你們在這裡累積的知識,可能到後來用
途不是那麼大,但是你如果有一個習慣,繼續不斷學東西,而且你如果能夠處理一些比較
複雜的事,那前途是無量的。所以我想在學校裡學習,不是把書本的東西塞到你的腦筋裡
,你就以為是學一技之長,可以走遍天下,不是的,重要的是要培養解決問題的能力,而
且要不斷地學習新東西。所以你在淡江大學要學習一個習慣,就是怎樣學一個新東西,離
開之後回想在淡江大學的這幾年,真的是學到怎麼樣不斷地學習,這樣,你的前途就是無
量的。
三、很奇怪在李院長那個年代,在初中、高中就會想到國家、人生的問題,感覺上這個問
題的思考越拖越晚。以前是可能在高中要去思考的,後來拖到大學,現在到研究所,可能
未來還要到博士班才去思考。您覺得這個社會是不是有一種晚熟的現象?您怎麼看這件事
情?
答:我剛才講過,我是1936年出生的,那個時代的變遷非常激烈,我看到二次世界大戰的
結束跟社會一步一步的轉變,使人變得很早熟,所以等到社會愈來愈成熟或安定的話,普
通的老百姓、普通的學生,可能不會想這些問題。以前因為社會變遷很快,使大家在思想
上變得早熟,但是我要講的就是之後的這20年,我們的社會、我們的世界也會變得很快。
我們講上個世紀是美國的世紀,我一直說上個世紀是美國石油工業的世紀,而這個時代已
經到了尾聲,在石油供需失調之後,能源的爭奪戰、能源的缺乏不但會影響到大家依靠能
源的生活方式,連我們吃穿的東西都會受影響。美國農業的30%都是經過化學肥料而來的
,吃一塊麵包,有三分之一是從肥料來的,也就是從石油來的,我們穿的衣服60%是從石
油來的,所以石油的供需失調之後,我們會面對很大的困難。台灣目前要面對的就是這之
後的20年世界的轉變、社會的轉變、環境的變遷,以後的年輕人可能又會變得早熟,想的
事情是全球化的事情,不再是自己家裡面的事,可能真的要把整個世界當成台灣想。
四、我是化學系博士班三年級的學生,我的問題其實有點尖銳,但是我還是想知道李院長
的看法。不曉得李院長認為台灣面臨最大的困境跟問題是在哪裡?是我們的政治局勢,或
是我們的整個社會經濟,還是說教育體制出了最大的問題?我也希望李院長幫我們預測下
一個科技的新方向,或是說諾貝爾化學獎的方向,你個人認為在哪裡較有可能?
答:我很簡短地回答你的問題。在你問我問題的時候,我就預測你心裡可能想說統獨的問
題,或是兩岸的問題,我剛才講過,其實最重要的問題是到了這世紀的中葉,要整個世界
的人變成一個社區,從這個觀點看,我們國際間的合作、兩岸的合作,是很重要的。我也
不希望看到大家用狹義的民族主義,來促進統一或者是獨立這些事,我想我們用寬廣的胸
懷要大家一起走,走到全世界都變成一家人。很多紛爭在過了半個世紀我們往前看的時候
,其實意義並不大,意義比較大的是怎麼樣建構一個理想的社會,這是要全球一家人,大
家共同來解決,這才是重要的。所以我倒是覺得我們的政治家要往前看,要全世界的人一
起來努力。第二個問題,我剛才講過我年輕的時候要學化學,那個時候因為上個世紀學術
的進步,在原子物理、量子力學方面的進步使學化學的人說,你要把物理唸好了,才能好
好地研究化學。今天如果有人問我的話,我一定會說:「不但要把物理學好,你要多花點
心神在生命科學的領域裡面,因為生命科學最近有很大的變化,已經不是所謂『現象論』
的科學,而化學在生命科學的領域裡是可以有很大的貢獻的」。現在很多人都要製藥,學
化學的人看了就說:「不會成功的」,為什麼呢?他不懂化學,很多製藥方面如果沒有化
學的人合成或轉化,很多東西是做不成的,所以你如果問將來化學的方向,我說:「上個
世紀大家都說是物理與化學的進展對人類社會有很多貢獻。這個世紀是新的生命科學,尤
其是基因方面的研究,會帶來很多波動,這對人類的影響會是比較深遠的。這方面的機會
很大,可以有很大的發現。」
劉豐哲(主持人):
還有沒有問題?我來向院長報告一個故事,我1968年我剛從美國大學畢業,我去教書,到
Wayne State University教書。有一天,一位物理系的朋友一早來告訴我:「你知不知道
有一個人,叫做李遠哲的?」我說:「我沒有聽過。」那是1968,他說:「他是芝加哥大
學的一個教授,今天到我們學校來演講,在化學系演講」。他說:「我們系裡頭很多學物
理的人也去聽,從來沒有聽過、看過一個人化學講得這麼有意思。我看他物理都懂得比我
還多,很少有人有這麼大、這麼多的創意,可以給人很多的啟示。」所以那時候我就開始
對李遠哲這個人很感到興趣,我從小喜歡看小說,看小說喜歡了解人嘛,所以我就一直放
在心裡頭,我想在台灣這個社會怎麼可能培養出這樣的一個人。當時的人通常在那邊死唸
書,讀了很多書但沒有自己的想法,那是我當時在美國看到的一般台灣去的留學生,我就
想台灣怎麼可能培養出這樣的人?到了幾十年之後,我才第一次看到院長,今天聽到這個
演講,心裡的問題就得到一部份的解答,我想我們的同學也一定能從這個演講裡頭了解到
一些人一生成長的過程,我相信大部份人回家去會再對自己的人生重新考慮,但是最好不
要因此睡不著覺。今天我們很謝謝李院長給我們這麼精彩的演講。
李遠哲:
剛才主持人希望你們不要回去睡不著覺,其實我想做學問的人都有相同的問題,常常想一
夜的事情睡不著覺。一個很重要的事情是,你每次想一件事情的時候,要做一個了斷,這
個問題不能解決,但是明天我可以嘗試A、B、C、D,你今天回去之後下決心說:「我也要
這樣地努力。」這麼下一個決心之後,心胸就會變得很開朗的,睡覺睡得很好,所以每個
人每天晚上,都應該有個習慣,就是把想過的事情整理之後,哪些事情是要明天開始重新
奮發圖強的,那你就可以睡得很好,你如果沒有養成這個習慣的話,是很苦的。晚上疲倦
了,想不通的你要把它記下來,明天重新重整旗鼓地來開始。好!謝謝!
Tuesday, January 30, 2007
感冒和穿著是否有關?
在朋友的版上看到的
老實說
這個問題困擾我很久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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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相信大多數母親所說的話,感冒就和穿著有關。母親總是
說“穿暖和點”,“不要濕著頭髮出去”。但醫生總是堅持認為感冒
的一切都和病毒有關,與寒冷無關。到底誰才是對的,母親還是醫生?
加的夫大學最近進行了一項研究,負責這項研究的是羅恩·埃克
爾斯教授。他設計了一項實驗,實驗對象的數量是180人,其中一半
人把腳泡在冷水裏。剩下那一半人的腳則包裹得好好的,保持溫暖。
泡冷水的一組,90人中有13人在四五天內感冒。而在對照組中,
90人中只有5人感冒。對於這兩組人來說,這個差別已經很大了。
不過,到底是怎麼回事?讓人驚訝的是,答案竟然跟鼻子有關。
鼻子的主要功能是在我們呼吸的空氣進入肺之前提高空氣溫度。
身體通過精巧的血管系統實現這一點。血管將熱血導向鼻腔內層,像
暖氣那樣溫暖吸入的冷空氣。但在寒冷天氣中,身體轉入求生狀態,
將鼻腔的血液引向身體核心,以避免熱量流失。對於感冒病毒來說,
這是個好消息。病毒就生活在鼻腔裏,不停地與白血球對抗。白血球
是人類免疫系統的步兵,隨著血液流動前往戰場。所以當寒冷天氣使
血液停止供應時,我們的防禦能力也就被削弱了。
羅恩·埃克爾斯教授說:“寒冷使血管收縮,減少了白血球的供
應量,病毒有了複製的機會,開始在鼻腔裏滋長,導致那些討厭的症
狀,鼻塞、流鼻涕、打噴嚏。這些都是感冒時常見的症狀。”
9000米高空你是否會被吸走?
飛機在9000米高空,突然有個瘋子要打開艙門。一秒鐘之內、你
就會被吸到九霄雲外,這種事真會發生嗎?
答案是否定的。飛機升空後艙門外壓力降低。在9000米高空,艙
內相對更大的氣壓把艙門壓得緊緊的,壓力相當於5000公斤。所以,
沒有哪個瘋子能打開艙門。
(美國《國家地理頻道》)
Tuesday, November 28, 2006
英雄的哲學 Ichiro X Yazawa
Ichiro是我的英雄啦
因為他是個天才又很努力
下面是一個關於他的訪談
關於一朗與Ichiro分開的部分 特別有趣
~yuhina
本篇文章引用自此
今天介紹2段Ichiro和Yazawa的對談……。
第一段的內容是「ドラマ」。
Yazawa:「Ichiro,我有看你演的drama喔~~~!是很偶然的啦~~~!
因為每年過年的時候我是屬於不工作的那種人。
一邊喝酒,一打開電視就看到Ichiro……。
啊~~~!原來是這個啊~~~!
為了做點研究,我就看下去了……。」
Ichiro:「你覺得怎麼樣呢~~~!」
Yazawa:「呃…我女兒就直接跟我說了,
『爸爸,Ichiro的演技比你好100倍耶~~~!』
你真的演得很好耶~~~!」
Ichiro:「(笑)謝謝!」
Yazawa:「你是第一次演戲嗎?」
Ichiro:「是啊!我是那種連在『學園祭』裡都沒演過戲的那種人耶!
在那之後聽了各種反應,感覺做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呢!」
Yazawa:「歌手還偶爾會參加戲劇演出,
所以我為了想要了解這是什麼樣的世界,也參與過2次演出。
但是現役的棒球選手去主演一齣戲,好像沒什麼人會這樣做呢!」
Ichiro:「不是沒什麼人,是完全沒有吧!(笑)
球季中,站在右外野防守的時候,那種無聊到極點的比賽出現的時候,
這時候我就拿手套遮住臉,練習講一下『古畑さん』。
結果去年打擊率差點跌破三成。(笑)」
Yazawa:「我就在想下次見到Ichiro的時候,要問一下Ichiro為什麼要演戲啊?」
Ichiro:「因為想要得到點刺激吧!」
Yazawa:「我了解!」
Ichiro:「想要從不同世界的人那邊,獲得點刺激。
藉由和一流的人事物接觸,我覺得可以體會到些什麼。
像今天這樣和Yazawa碰面,我覺得我也可以感受些什麼。
這就是我演戲的動機吧!」
Yazawa:「打開了不同的一扇窗之後,
又可以有不同的感受……。
不錯呢!」
Ichiro:「總是想要用100﹪的力氣來做事,
結果卻沒辦法持續很長的一段時間。
如果不能像藝人那樣,用自己70﹪、80﹪就能讓大家開心的話,
我覺得要持續下去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我總是100﹪地去做,毫無保留呢!」
Yazawa:「我一開始覺得兩者的呼吸不太一樣吧~~~!
身為歌手是那種對外的感覺,演戲時則是必須要收斂起來,
光是了解這點就覺得很好呢!」
Ichiro:「感覺自己沒想過的那一面跑出來了呢!
有一種新發現『原來我還有這一面啊!』
真好,很有趣呢!」
Yazawa:「那你還會再去演嗎?」
Ichiro:「呃…這世界容易讓人得意忘形啦~~~!」
Yazawa:「還是說要把本分做好,才能談其他的事情呢!」
Ichiro:「這是當然的!
要是這次我的成績是打擊率2成5,
安打150支的話,實在很難去演戲吧!
去年球季就有這種壓力呢!
啊 ~~~!要是沒有200支安打怎麼辦啊!」
Yazawa:「會被人講話吧!」
Ichiro:「是啊!」
Yazawa:「『什麼時候了你還跑來演戲!』你身邊的人一定馬上講這種話……。」
Ichiro:「之前4年我都打出3成打擊率、200支安打、
得100分、30次盜壘外加金手套。
持續了4年下來……。
去年有點苦吧!少一樣都不行啊~~~!」
Yazawa:「確定這幾樣成績都做到,然後參與演出,
獲得了演戲的樂趣,確實打開了這一扇不同的窗,不是最棒的一件事嗎!」
Ichiro:「最棒!最棒!(笑)」
<註:Ichiro其實是在模仿Yazawa,
因為「最高!」是Yazawa的口頭禪,講這句話的時候還要帶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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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是介紹Ichiro把自己和イチロー分離的故事。
這篇有3個小內容。
第一個是「面具」、第二個是「超越了イチロー」、第三個是「對別人寬容」。
Ichiro:「最近有點改變了呢!
以前總是戴著『イチロー』這張面具,只要有和人接觸的可能性的地方,
總是用『イチロー』這一面去面對大家。
直到某一天,我覺得基本上這一面只要在球場出現就好了,
除此以外的地方,我想要做我自己。
這個想法產生了之後,我才拿下『イチロー』這張面具。」
Yazawa:「什麼時候的事呢?」
Ichiro:「才3年吧!」
Yazawa:「28歲?」
Ichiro:「29歲。」
Yazawa:「我也一樣。
但是不是在28歲的時候,而是我也有一段類似的經驗。
實在是火大了,走到哪裡都有人叫『Yazawa!』『Yazawa!』,然後盯著我看。
可是啊~~~!我想Ichiro就算把面具拿下來,即使把鈴木一朗這一面展露出來,
感覺你還是會把該注意的地方維持著,這是我覺得啦~~~!
但是我就管不了那麼多,很隨便就對了。
想喝酒就喝啊!就算說每天都不為過,早上8點就開始喝……。」
<註:接下來一大段聽不懂>
「至於為什麼會這樣做呢?多少是因為疲倦了吧!
因為那種狀況實在是非比尋常,
總是有人有意無意的盯著自己,長時間下來,
這種狀況實在很不自然。
自己會問自己『為什麼?』這不是我想要的啊!
我不過是稍微成功,稍微爬的比別人高了一點,
就算有再多的東西要加諸於我,但是這不在我計算的範圍之內啊!
雖然這也是競爭世界的一部份……。
當Ichiro能夠超越它的時候,又是一種樂趣呢!
我是45歲的時候想通的,
『我就是Yazawa啊!我是大家持續支持我,所有人的Yazawa啊!
既然是大家的Yazawa,那大家就好好的瞧一瞧吧!』
到50歲才比較看得開這種事……。
像我30幾歲的時候,老是會想『真想拿掉Yazawa這張面具,
反正舞台上我好好表演就好了,下了舞台之後不要管我那麼多!』
或許是想要忠於自己,也或許是自己就是那麼沒用……。」
Ichiro:「我的情況是イチロー這個角色早先一步就跑出去,
結果產生了那個要去追逐イチロー的我出現。
我想要去追上イチロー,越快越好。
大概也是三年前吧!感覺我好像已經趕過了イチロー了……。
就是那個時候才開始分離了鈴木一朗和イチロー。
也就是說イチロー是イチロー。
就像那個好的Yazawa,和Yazawa本人那種感覺,
對我來說就是把イチロー和鈴木一朗分開了吧~~~!
當我這樣做的時候,心情上就變的非常輕鬆。
我常去那種可以遇見很多人的地方,很容易就可以接觸到大家,
這時候常會有人反應說『你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啊~~~!』
當中也有人的感覺是,還是不要見到真正的你比較好。
真要有人這樣想也沒關係囉~~~!(笑)
但是以前我不喜歡看到其他人這種反應,
所以就想說就一直維持『イチロー』這個形象就好。
如果有人喜歡我這個樣子,
那我就繼續演下去,不要違背大家的期待。
所以才會給大家那種印象沉穩,安靜的感覺,
不過實在是太累了……。」
Yazawa:「你都去哪些地方呢?」
Ichiro:「便宜的量販店、Tokyu Hands、還有7-11啊!」
Yazawa:「然後就把你平常的一面表現出來?」
Ichiro:「是啊!」
Yazawa:「你覺得很輕鬆?」
Ichiro:「非常輕鬆呢!這時候就像您剛剛所說的,自己也很期待會發生什麼事。」
Yazawa:「但是Ichiro的狀況又會是如何呢?
聽你剛剛說,你把鈴木一朗和イチロー分開,這樣做了之後覺得非常輕鬆。
我覺得Ichiro是個非常成熟,完全的人。」
Ichiro:「是這樣的嗎?!」
Yazawa:「如果能繼續這樣下去不是很好嗎?
我想問一下Ichiro會這樣做是因為老婆還是朋友給的建議,
還是自己實在苦得受不了,想說以後再也不要這樣做呢?」
Ichiro:「確實這不是來自別人的建議吧~~~!
在自己心裡,不管是對別人也好,對自己也好,
以往是不允許犯錯或是失敗的。
對自己也很嚴格,但是對他人也很嚴格,這是我的style吧~~~!
但是『好像也不用那麼嚴格吧~~~!』
如果要和人來往的話,雖然有很多討厭的事,可是也是會有好事。
開始用這樣的角度看事情……。
然後對自己也是,雖然想要做到完美,也覺得好像不用那麼嚴格吧~~~!
但是這不是說隨便怎樣都行,而是感覺有點允許一些事情吧~~~!
當這種允許的心情出現的時候,
我覺得自己超越了イチロー,
就是這樣才能做到分離的。
當然還不能做得很完美,
但是現在心裡想做的是,
當然是對自己很嚴格,
但是對別人寬容,
能這樣的話這樣實在是太棒了。」
Yazawa:「聽你這樣講實在讓人很慚愧耶~~~!」
Ichiro:「當然還做不到啦~~~!
但是10次當中,以前10次都做不到,
現在可以做到1次、2次,
自己有這樣的感覺在,覺得還不錯呢~~~!」
